签约作家 | 张朝金：赶场子

电影是儿时的梦，老想着能够美梦连连。只可惜山阳县九区一镇八十个公社，放映队根本忙不过来。放映场次很少，一年不过一场两场的，很不过瘾。孩子们就赶着场子看电影。

赶场子，如同乡下赶集，哪儿有集口，哪儿就会人头攒动；又如放牧，哪儿水草肥嫩，哪儿就会羊儿如云。电影一场一场地放，孩子们一场一场地追，仿佛蜂儿黏着花蕊，又似蝶儿追着花期，如影随形。往往追过洛峪地界了，怕“外乡人”欺负，才肯罢休。

洛峪公社八个大队，村村放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就是娃儿们最快乐的时光。洛鱼沟、截鱼沟、索鱼沟......，电影放到哪里，娃们就赶到哪里，场场不拉。

夏天，晚上凉爽，为了让社员舒舒服服看电影，放映员一晚上要赶好几个场子，放好几场电影。一场放毕，大家挽留歇歇脚，放映员却说：“扬场也要趁风嘛，乡亲们盼着呢！”

电影队来了，十来个娃儿相约，组成“赶场子大军”，尾随放映员一场一场地赶，一遍一遍地看同一部电影。直到看熟了，看烂了，依旧不厌其烦，乐此不疲。

记得，有一回播放《鲤鱼精》和《七仙女》，娃们童心纯纯，深陷故事中，不能自拔，对故事里“老槐说媒”等情节，深信不疑。赶了上场，赶下场，赶了洛峪，赶中村，直到送出电影队好几十里，方才收了心。末了，白天说的是电影，晚上梦的是电影；为电影起争执，为电影动手脚；为电影成了好友，为电影成了“仇人”。全是电影惹得祸啊！

能说到一起的玩伴儿，时常神神秘秘相约，选择一个月如白昼的夜晚，山里寻一株老槐，顶礼膜拜；或河里找一潭深渊，祈求神仙下凡。冥想着：为自己插一双翅膀，飞越高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呢！

赶场子的日子，娃们过节似的，快活得像一群麻雀儿，飞呀、跃呀，蹦呀、跳呀，嘁嘁喳喳不亦乐乎。一个电影场子就是娃们落枝的一颗树，一颗树又是他们栖息的一处巢。在洛峪地界，他们村村通，见人熟，三攀两附都是亲戚，不是喊婶婶，就是叫叔叔。渴了饿了，报上家谱，一论都是一家人，好吃好喝好招待，热切着！哩

电影队走了，娃们日思夜想盘算着：“啥时候再能赶场子呢？”整日里盼呀，等呀，等呀、盼呀，天天打听着电影队的去向：多会儿从县里出发？多会儿到了相邻的高坝？又那一天到了仅有一山之隔的黄土凸了？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扳指头数着到达洛峪的时间，准备着扎扎实实赶赶场子呢！

山里赶场子，有惊喜，更有惊险。赶上好天气，月光如银，娃们踏着皎洁的月色赶场子，仿佛踩着一束柔柔的光带，光鲜，柔和、耀眼，脸脸儿好像打了粉，白白的，嫩嫩的，排排场场，嘻嘻气气的俊呐！

赶场子的路上，娃们唱着跳着，快活极了。有功夫的，不时打个旋子，学着孙悟空的筋斗云，引得齐声锐叫：“好，高、高、高”，一连声的高；有才艺的，模仿电影里的情节，一招一式地表演其中的招式和唱腔；有的放声吼一嗓子秦腔，回音缭绕，震得山响水响。娃们开心极了，像一群脱缰的野马，撒着欢儿，打着响鼻儿，嗷嗷乱叫，撒蹄儿狂奔。

赶上恶劣天气，天空黑漆漆的，像烧焦的的棉絮，路面浸泡在墨水里一样，天地一色。娃们木桩似的，恍恍惚惚，看不清眉目。为了壮胆，捡一根小椽似的木棍，一手相互扶着，一手共同握着，木棍上一排排的小手儿攥得紧紧的，推土机似的。猛然一抬头，几十米处两束莹莹蓝光，探照灯似的盯着他们，令人不寒而栗。

山里孩子对狼并不陌生。狼叼孩子、狼拉猪、狼抓鸡的事司空见惯，有的还亲身经历过与狼不期而遇，相互对峙的。对付狼，山里娃有山里娃的沉着、冷静和机敏。遇见狼了，不惊不慌，齐刷刷靠拢，攥紧木棍，“一”字型摆开。狼看见“一堵墙”压过来，懵了，落荒而逃；遇到狭窄路段，仅能通行一个人，娃们灵机一动，变换队形，排成“1”字型纵队，将长长的木棍大炮似地戳在前头，狼不识得，懵圈了，仓皇逃离；两手空空时，娃们按照大人口传心授的“三弯腰驱狼法”：猛地弯腰，猛地站起，快速完成捡拾石头和扔石头的动作。即便空手抓一把，空手扔出去，狼以为遭袭，也会不战自溃。我们屡试不爽，常常自鸣得意，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赶场子，赶得是一场快乐、幸福和磨砺。

张朝金，笔名今朝，男，陕西山阳人。政府公务员，文学爱好者，西部散文学会会员，“中华作家网”签约作家。从事文字工作和文学创作三十余年，在军地报纸杂志和省级以上文学刊物、知名微刊发表作品100多篇30余万字，并有作品入围《中国好文章》，部分作品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