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麟：飘来荡去的记忆

飘来荡去的记忆

鹿麟

每当回忆往日时光，就会有一种飘飘乎乎、游来荡去的感觉，就象影視作品中闪迴镜头的画面。大都是上世纪四十年代，那一幅幅陈旧而古老生活情景的碎片，棕灰色调的景象，袅袅如云、迷濛但却温馨，时常会在回忆中带给心中阵阵暖意。

记得小时候家住老城西司门口(如今省政府驻地)西夹角一个四合院里。大门路西朝东，面向太陽升起的地方。门口有几棵粗大的老槐树，树干高大枝叉繁茂，龙盘凤舞似的树冠大而浓密。阴凉的树荫中，有一弯弯的胡同，当晨陽照耀在大门外时，老槐树绿蓬般的树冠，便笑迎太陽的光輝，怀抱着老树下的俗民，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春秋岁月。

夏日里，老槐树下是人们谈天说地儿的好地方，也是女人们让孩子撒欢儿的场地儿。每当黄昏的炊烟弥漫着最后的余輝，鸟儿归巢时，便有一位半老的汉子，趕着十来支鸭子，鸭隊前方有一白、一花的大鹅，象领队似的分外显眼，摇摇晃晃的绕过老槐树，走进那座茅草屋顶院落的窄巷深处。在他佝偻脊背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顽皮的光膀子少年，伴着老鸭呱呱的叫声，甩着手中从湖边折来的芦草棒，头顶荷叶，口中还不时学着鸭叫，哼唱着小调，顽皮而快乐。

就在这浓荫大树的对面，衙门口东侧，曾是一钟鼓楼的所在，不知何年何月毁于乱世的荒火，只余那高高的底座和断墙残垣。早巳风化的古旧的废景，飘摇着墙缝间的荒草，在夕陽斜照下是那么暗淡、那么落寞，尽显悲凉。正如；唐·卢纶诗句中所吟；高树夕陽连古巷，菊花梨叶满荒渠……的意象，记下了那年月老城市井的苍茫一瞥。

那汉子和牧鸭孩童的来路，正是布正司门前，贯通东西两侧的小布政司亍。东亍长、西亍短，在西亍的尽头向北拐弯，再经过西公界、寿佛楼……和那些已经叫不全名字的曲亍巷陌，便是大明湖西南一隅的古老湖滩。那年月天然的湖岸边，芦苇丛丛、荷花满塘，遥望远天神密而幽韵，阵阵清香，隨风吹荡四方。夏季雨天过后，在沿路的四合院门外，隨弯儿布满的沟沟岔岔、宽窄不一的、地上和地下的水渠和湖塘，正是放鸭的好去处。

在这条路上，记得最让人留恋处，还是那些平实而兴隆的店铺。在大大小小、琳瑯满目的商家中，至今记忆清淅令人难忘的，当属王家粥铺、沂州小馆和李家干饭铺……。

清早，在轻雾迷濛，陽光初升时分，一踏进王家粥铺的店堂，灯火正亮，那特有的早点的香气引人唾唌。跑堂的小厮，一身青布裤褂，捲着洁白的袖口，腰繫藏青色围裙，满脸喜兴的迎上前来，问清客人的需求，随即口中唸唸有词而清淅的、亮嗓喊出所点食品的名称。不一会儿，送歺的店员便会如时端上桌来。红漆的木制托盘上摆着；浓稠而精细的小米清粥，一盘四批儿的炸香油果子(一种酥脆的油条)，一盘小巧精细的芝麻火烧，外搭几个象什么盐水花生米、甜杏仁、济宁玉堂精丝小菜。亦或是老城传统的五香八宝甜沫，葱花油饼，外加精品撒子，香拌小菜之类的精緻早歺小吃。最特别处；是师付会隨手在小米粥或甜沫上，撒上一把红红的花豇豆。你还别说，就是这一小把、软糯清香入口即化的花豇豆，点缀着食品的精美，又满足着食客的胃蕾，如今想起，依然是难忘当初。这不负晨光的早点，真的会开启你舒心开胃的一天。

正午时分，是李家干饭铺的正经好生意，场地狭小但生意兴隆。几张小小的白碴木桌，就歺者也没有铺陈大的台面，眼见炉灶上大沙锅里，那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一锅红烧把子肉、酱虎皮鸡蛋、酱面筋和酱炸豆付。为使老汤出香，老板还加放了口蘑、青笋、木耳和玉兰片。那色、香、味、型可真让人馋唌欲滴、流连忘返呵。由于是平民食品，所以，中午时分这“大米干饭把子肉”的铺子，在陽光照射的青瓦挑簷的白布棚下，加桌又加座。店面周围不时冒出阵阵炊烟，白布蓬那强烈的反光，映亮了店铺，也火了买卖。一派浓浓的人间烟火味儿，装点着店面，陶醉着食客，愈显得买卖火爆生意兴隆。

就在这铺子的左首是一胡同，向北弯弯曲曲住着平常人家，一到饭点大人孩子进出频频，热闹非凡。而铺子的右首，相鄰一家紥彩店。卖的是纸人、纸马和纸紥的；车、轿、屋宇、花圈挽具。再相鄰处便是一家叫庆文斋的裱作店。与几家文具书摊、古旧书鋪等。沿亍的路南、路北两侧，还有许多用布蓬支起的臨亍摊贩，在陽光照耀下，花红柳绿的也煞是好看，在歺饮业外，给小亍增添了些许文化色彩。裱画店里那些时常变化的、上墙的字画，吸引着孩子们浓浓的兴趣，摊位上的各色手工艺品，陶冶着孩子们的心性，也交融着大人们，在那个年代民俗风情的平凡岁月。

除了一早一午的歺食店铺外，路南与王家粥铺近鄰，还有一家极具特色的外乡歺馆；名沂州小館。落地的玻璃门窗，从窗外便可见就歺者的恣容，客人满满挡挡，炊烟蒸气迷濛。据说此店当年，由一南臨沂人氏所开，专供味美可口而别具特色的一种叫“糁”的粥汤食品，其中还分鸡丝糁、羊肉糁和糊辣汤等。再配以鲁南特有的吊炉火烧，嘿！甭提那个美了。

在午歺、晚歺和宵夜的混沌中，是一幅平民小菜外加浓香老酒的俗民画卷。它浸透着那年月的喜笑怒骂、风霜雪雨，也凝聚着市民真情实感的普世善缘。

遇到雨天，青石板路上的雨水，四处流溅。狭窄的老亍上，油布雨伞能遮挡住半边天际。那些一贫如洗的流浪者，此时，便会缩聚在大户人家的大门洞里，互诉着各自的人生来路和遭遇。孩子们会满亍乱跑，欢喜游乐。雨大时便见沂州小館，和鄰家的羊肉包子铺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这正是酒友朋聚，茶客清聊的好时光。那些天南海北、东洋西洋的八掛轶闻，和人间趣事，便成了人们的谈资。也促成了许多生意人的买卖，迷幻着几多人无奈的醉生梦死。

寒来暑往，民以食为天。因而一个“食“字，便造就了这小小老亍上，普通人的谋生机会和生存轨迹。当夜幕慢慢降臨，远天的霞輝还在游曳着残光。那些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疲惫的脚步，踟躇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放鸭人赶行的鸭子呱呱的叫声，夹杂着收音机里，ಖಖ呀呀的京戏唱腔，和歺铺里发出的猜拳声、吵嚷声，便成了这老亍的有声背景。就在这亍的西头有一南北走向的鞭指巷，面对此亍有一旧时的家庙，早已破败多年。院中高大的白楊树，只余老鸹时时飞来飞去。在那凄凉的叫声中，总有几位衣衫褴褛，迷一样的老人进进出出，弄不清来自何方，也难知天涯归处……。正如那放鸭的老、小人生一样，在俗世生活中，构成了那年月世态炎凉的景象。

曾记得，暖风吹走了残雪，春光明媚飞花满天时。满亍的炊烟，吹送出人们又一年的甦醒；盛夏时的清雨，普降下阵阵清凉；行路人的宵夜，让人们在清谈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眠之夜。最是秋风乍起时，老亍的亍头巷尾，满地是风吹的黄叶，落满亍市。那景象，平添了这小小老亍的些微悲凉。

忘不了，那一年从新居少小离家二十年后，重归儿时的老亍旧巷游逛，寻找旧日的踪影。正巧是个臨近春节的寒冬，飞雪已厚厚的覆盖了，那不平整的青石路面，拖踏的雪地脚印，依然看得出人来人往的行综。天空已分不清时光的早晚，只有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声，让人感到；又是一年冬将尽，待得新岁春又生的岁尾年首。

此时，老亍东口拐弯处一家灯笼店的大红宫灯、和各式花灯，已应景了这隆冬之季的兴隆景象。小贩手挽的木制提篮上，插满了九龙斋的冰糖葫芦，艳红的发着噌亮的光，分外喜兴。但旧日情景，却无以寻觅，僅余心中那残存的记忆，濛胧如画，温馨意暖。

人生的酸甜苦辣，总会陪伴时光的流逝，而渐行渐远。当你也行至耄耋之年，便会在善意温馨中，尽享往日情怀，珍重当下、祝福年青人的未来——生活真美，未来更好，你会更幸福。

鹿麟,本名吕麟书，画家。美协会员，美校校长，高级工艺美术师。

    自由写作人，结集出版有《飛落的芳菲》等，并由韩美林先生题写书名，图书館收藏。

    散文《绿园的桥和梦》《欢喜冤家》《陽光·绿荫和光影》《开满丁香花的“田“字院》《花房与书屋》及诗、词等作品均有入书及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