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源小月：耕心志

江湖上行走久了，自信一词在数次碰壁之后，失血，入神坛。

人老珠黄？

锐利的目光被磨纯。耳根子渐趋软化，主心骨叛变，仆倒。草，丛生。

风，趁虚而入。

身后，细碎声跟踪而来。歪歪的影子，再也扶不正身子。

夜路停运。

坦途，石子开始浮现。雨雪天气增多。泥泞，曲折，坎坷，开始与一双打飘的脚板叫板。

黑白分明的眸子躲在有色的镜片背后。

神志挪移。

邻居二狗子的一口痰，菜市场赵姐的微笑，单位领导点名时的一个咳嗽，连路过一棵树时落在头上一片枯叶都有了新解。

悄悄地，错觉成功挫败了一个只在年龄上成熟的人。

救赎

近些时日，子时，总会等第十二下钟声落下，一骨碌爬起来。

打开夜视的天灯，把灵魂从肉体里取出。

书架上，圣经，古兰经，金刚经，儒经，道德经。

各种语种的经文相互交叠，敲打着神经。

三省吾身。

忏悔。

检阅过往，把罪恶深重的字符推出来，给虚妄之心加加压。

还得用肉体装腔作势。在胸口划十字，或合掌盘坐。

满天的繁星，我独地对文曲星行了藏传教的行叩礼。

我知道，用失眠救赎不了自己的。

等天一亮，我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清贫，普通，蒸不烂、捶不扁。

碎片

剪，或切。

铁器的出现，让石头不得不沉匿于水中。

真正的硬度，却谁也高不过时光。

断断续续，从夏的蝉鸣一直延展到冬天的一条红围巾，故事的情节总为日子准备了一段温馨。

有悲，亦有喜。在淡青色的窗帘外，慢摇，轻叩。

再碎，也可以拼出你的模样。

在纸上蜿蜒成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字符。

被你信手一撒，便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扑落在我身上的，都成了我今后的鳞。每丢掉一片，都有疤痕。

深夜，它一直会隐隐地痛。

号角

公牛把公字设计在头顶。角尖向上，似出场时握着拳头示威的男人。

崇武的群体，需要以实力说话。

真刀实枪。出战前，公牛把角在崖壁上磨了又磨。磨出自信。

最相中公牛勇猛与直前的刚劲，便相中了坚硬的牛角，

便拿来做了指令。从入口贯入。嘹亮的号角有了旋律。召唤，冲锋。公牛的魄，催魂。

文字呈现。手中的笔，便是文人的角。

小说，戏曲，诗，散文，散文诗，容器而已，应不分伯仲。一旦子弹穿肠而过，角声里都是召唤。震耳发馈者，是角之力。

捧出谢冕先生的句子：小微外形的散文诗，何尝不能拥有号角和战鼓之姿！

搁浅

日子的风口收紧，潮汐的功能萎缩，澎湃的热血一退再退。

暴露的沙滩，是一处陷阱。五十岁，鼓囊囊的腹部一旦触碰，便会控干水分，失去预警。

忽冷忽热的柔软，一寸寸陷入。不见流血，不见疼痛。

人生搁浅。大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失宠。

或许，不需要也忘记了抛锚。

有最初某一刻挣扎的痕迹。但，很快被朱门酒肉，觥筹交错的醉意抹平。收帆，停橹。乘风破浪的豪言壮语，碎了一地。沙化。

开始平躺，躺平。坦然接受斜阳的日光浴，打磨青春时期还未完全平整的爪牙。

遥看，我是一艘破旧的弃船，或动物的遗骸。安详地杵在岸边。

真担心。人的皮囊，将在偶然的一次来潮里，随波逐流。

暗喻

从此不再吸食烟草。留在口腔里的味道，太容易暴露。

我想把自己隐藏起来。把一具肤浅的肉体埋深埋在夜的黑里。

我喜欢暗处。在暗处发迹的种子，自有它完备的套路。流窜或蔓延。在暗处执冷箭，总会百发百中。这种成就感，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膨胀。

躲在巨大的箱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动动手脚。脱离灵魂，我只需要一具健康的肉身。因为熟悉，操作才如此自如。随心所欲。

黑色的眼睛，不再寻找光明。

不怕，有人打着旗号提着星灯。那醉眼朦胧的样子，只会惹得我诗情大发。

轻吟。为肉身立碑树传。

若有觉醒，我会邀云布雨。让黑，继续维护我的尊严。

即使天下大白，我也会取一副棺椁，密植暗喻，在那个狭小的世界里做我的王。

空洞

大概是山体最初为自己开心通窍制造的悬念。

目测。除了洞的构件，其余空空如也。没有人为的痕迹，也就没有烟火气，也就没有遭到破坏。

原貌，也有遗憾。

没有阳光，故生黑暗。不知洞之深浅。掷石，有回音。有夜行物的絮絮声。

看不到的部分，便是这整洞的空气，和因黑暗而产生的冷。静。

暗叹，它们的思想，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这是一座山的嘴么?饥饿的肠胃?或空洞的语句?

等待填充物的填充?这是虚位以待么?

看来，这是一座伟大的山！有深度的山！它并没有拉亲结派，并没有随意地以岩浆泥石之流占位。

我为自己的发现窃喜。能者上。

如此，我斗胆请葛洪，请鬼谷子，请佛，请道，请史。上位。

垂首，我执笔而拜。

神智开光，洞已满。笔下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