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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玲:姥爷和姥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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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3-06-02 01:37作者:靳玲来源:《南方散文》2023年夏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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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玲:现居江苏镇江,南京市作协会员,多篇作品发表于各报刊杂志。



姥爷和姥姥的故事


靳玲

我妈说1939年7月15日我姥爷带着我姥姥前脚离开浑源城,后脚大水汹涌而至。就在那天恒山南峪口发下特大洪水。

我姥爷望着浑源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城外一片汪洋。庞大的洪流,上连天,下连地,混混沌沌,浩浩荡荡。鳞次栉比的房舍,如茫茫洪流中的岛屿。房顶上是黑压压的人群,一婴儿响亮的啼哭,一处房舍坍塌了,在水上转几个圈儿,房顶上的人,顷刻便无影无踪。隔一阵儿,又是一声低沉的闷响,又是一处房舍坍塌,又在水上转几个圈儿,又是房顶上的一群人……

我姥爷搂紧我姥姥。那年我姥姥十七岁。

浑源盛产匠人,我姥爷世代铁匠,手艺传到我姥爷手上,我祖姥爷便撒手人间。我姥爷凭着过硬的铁匠手艺养活着自己,养活着族人同门。我祖姥姥看上我姥爷,把我姥姥许配给他。我姥爷娶了我姥姥后,迷上了赌博,纸牌,编卦,碰壶,麻将样样来,欠下巨额赌债。催债的指着我姥姥说没钱还债,把她卖了。我姥爷眼珠子转几下,横下一条心,拾掇了几样吃饭的家伙,当天夜里,领着我姥姥逃离浑源城。那晚天像刷了层黑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相互搀扶着,一路慌慌张张,跌跌撞撞,。

我姥爷望着大水中的浑源城,眼角挂着两行清泪,深深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没人知道他说些什么。他用衣袖擦擦眼睛,站起来,牵着我姥姥向南走去。乞讨,做短工,赶码头,啥都干过。一路走到内蒙境内一座不起眼的小村庄。这小村庄坡上有两座山,山中间一条通往邻村的路。山坡下一字排开土屋土窑。上空飘着化不开的愁云。

我妈说当时我姥姥饥寒交加,染上病,晕倒在路上。村里的一位白须老人端来一碗米粥救了我姥姥。白须老人听了他们逃难经过,长叹一声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住下吧。并收拾自己院里的西屋让姥爷和姥姥落脚。

姥爷琢磨着不能就这么闲着啊,总得挣个口粮吧。我姥爷起炉打铁,姥姥做他的副手,白须老人拉风箱烧火。茂盛的火苗往上窜,叮叮铛铛的打铁声此起彼伏。为寂寞的村庄添加些冷清的生机。白须老人无人光顾的院落红火起来。男人们来看新奇,女人们来看热闹。男人们不失时机地说几句荤话,女人们红着脸笑。连只蜜蜂都不光顾的院落里竟也飘起来笑声。

破碎的铁环,生锈的铁块在姥爷的铁锤下变成锄头,变成镰刀,变成犁耙。这些农具在农人眼里个个都是宝贝,姥爷也不讲究,一升面能换,一碗米也可以换。家里太穷的,白送。方圆十里,姥爷的名声像花朵绽放,香飘四方。姥姥不干了,咱们是讨生活的,自己都吃不饱,行善不是时候。姥爷把眼一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姥姥数落个没完。你想饿死我,要死你自己死。姥爷一巴掌打在姥姥脸上,五个红印子如五要蚯蚓爬在脸上。姥姥没哭,她是个要强的人,牙齿打碎了往肚里咽,俊美的圆眼睛盯着姥爷看了很久,把最后一块煤放进屋中央的铁炉里。

窗外的冰拧成麻花,屋里的水缸结着冰,冰被打碎了才能舀出水。炕上薄褥子冷嗖嗖地趴着。睡吧。姥姥平静地说。姥爷打完姥姥也后悔,他想跟姥姥套近乎,凑上去看见姥姥闭着的眼角挂着两颗泪珠子。姥爷把屋里唯一的薄被盖在姥姥缩着身体上,没脱衣服,靠着姥姥睡,宽大的身躯像堵墙。半夜姥姥起来尿尿,把姥爷搂进被窝里,靠着姥爷胸膛,听着那咚咚有力的心跳声,享受着姥爷胳膊力量带给她醉人的酥软。

姥姥怀孕了,怀孕期间还舍不得离开打铁摊。她说找个徒弟还得管饭,这一天二顿饭得卖几个锄头啊。姥爷黑着脸说那也得请。不容她再说话,收了个姓王的徒弟。这姓王的徒弟倒也勤快有眼力劲,饭量大,力气也大,还懂些奇门异术。

姥姥怀孕反应大,吐得苦胆都破了。我姥爷一个大男人屈尊向村里的女人请教,女人们笑嘻嘻地说弄几只麻雀熬了喝。姥爷信以为真,但冬天找只麻雀真不容易,姥爷连着几天没打铁,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戴着顶羊皮帽,天不亮就去找麻雀,找遍了村方圆几里的树林,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天快黑了才在离村十几里的地方找了两只快冻死的麻雀,捧着麻雀,望着回家的路腿打起颤,眼前直发黑。

天黑了老爷还没回来,姥姥坐卧不宁,从炕上爬起来披件露棉花的棉袄走出屋。天黑,风大,她弱小的身躯几乎被吹起来,踮起脚尖张望着,黑暗笼罩下的远方,风吼,山影绰绰;顺着路往村外走,越走越远,隐隐地路上有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头发竖起。黑影在爬。捂住跳动的心,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原来是姥爷。

姥姥扶起姥爷,把姥爷一条胳膊搭地她肩上,搂住姥爷腰,往回走。走到家里,姥姥浑身水淋淋,姥爷却浑身发抖,两只麻雀从他怀里飞出来,落在脱落皮的柜顶上。姥姥叫来白须老人,白须老人看了姥爷身体说,快用手巾擦洗,擦得全身发热发红。姥姥一遍遍在姥爷身上擦洗,汗如雨下,擦到后来胳膊发颤。姥爷身体开始发热泛红。姥姥却倒在炕上,气喘吁吁。她赶紧摸摸肚子,肚子安然无恙。姥姥看着眼开眼睛的姥爷,拿起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心脏,从今往后,你还去寻麻雀不?姥爷看着寒光闪闪的剪刀,说不去了。

姥姥顺利产下一个闺女,也就是我大姨。姥爷脸上云翳不散,他骨子里重男轻女,只是小子才能传承他的手艺,家传的手艺不能在他手上断了,那太无能了。他不待见我大姨。姥姥对大姨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她的来到让姥爷心底不悦,姥姥心里不是滋味,有点气也往大姨身上撒。大姨默默承受着,悄悄地成长着。

姥爷打出来的农具看着舒心,耐磨,好用。名声在外,请他做营生的人多起来,有一些大户人家,一请就是几天,给的钱相对多一些。姥爷手头阔绰了,腰也粗了些。

大姨一岁多那年夏季,多少年来最热的一年。姥爷被十里外杨姓大户叫去做营生。姥爷一去就是几天,挣了不少钱,杨姓人拍着姥爷肩膀说,黑了喝酒,喝了酒再回。姥爷执意不肯,杨姓人执意挽留,最后留到耳红脖子粗,杨姓人说不给面子啊?出门在外,喝酒论友,咱们是兄弟。姥爷扭不过,留下来喝酒,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杨姓人提议耍二把,碰碰壶。姥爷多年没赌了,杨姓人这一提,姥爷两眼放光,那一赌姥爷挣的钱又还给杨姓人。

姥爷觉得没脸见姥姥,回去咋跟姥姥提起呢?姥姥是个眼里不揉沙子,嘴不饶人的主。夏天热浪翻滚,我大姨还穿着夹袄呢。姥爷苦思冥想,他提出在杨姓人家做二天短工。杨姓人家爽快答应了,那几十田里麦子等着锄呢,草已把麦子淹没。

姥爷拿着打短工的钱,回去了。姥姥接过钱掂了掂,好像不够啊。姥爷说就这些了,这大热天,做不了多长时间,再说了,徒弟也出徒了,得给二个吧。姥姥想想也是,她高高兴兴地给大姨换了夏装。姥爷说你也换件衣服吧,这件都烂了。姥姥说烂了补补,挣个钱难,给白须老人换件吧,你看他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长袍。

姥爷火辣辣的目光看着姥姥亮汪汪的眼睛。姥姥在地上忙,姥爷坐在炕上靠着熏烟,满屋子烟雾缭绕。姥姥灵巧的身影,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姥爷就稀罕姥姥的利索劲,当然姥姥的美貌也是姥爷骄傲。姥爷常想哪辈子修来的神气,娶了一个仙女。

姥姥把煤油灯灯芯往亮挑挑,屋里暖烘烘的,雾烟撩拨着柔软的灯光,影疏流移。墙上姥爷的影子与姥姥的影子叠在一起。

姥姥又怀孕了,姥姥这次怀孕与以往都不一样,能吃能喝,精力旺盛。姥爷大喜,小子的兆头。姥爷开始为没出生的小子规划,抱在怀里摇啊摇,顶在脖子上晃呀晃,小鸡鸡尿出的尿流呀流,从脖子流到后背,喜人呢。姥爷嘿嘿笑出声。

姥姥真的生了个小子,也就是我大舅。我大舅生下来身体不好,三天二头生病。我姥姥给大舅剃了个燕翅头,但剪去了燕子的一只翅膀。意思是不让他飞走。姥姥的苦心没得到神仙的屁佑。大舅在十岁那年生了场怪病。那是个傍晚,天边的晚霞堆叠拥挤,血一样浸泡着云彩。我大舅在院里玩耍,突然疯了一样的叫着跑进家。正在做晚饭的姥姥吓得跳起来,大舅的声音像极了狐狸叫。天擦黑,姥爷回来了,王徒弟推着小车,姥爷背手跟在后头,刚进院听见姥姥嚎啕大哭,哭得撕心搅肺,眼泪如决堤的坝。姥爷急忙进屋,大舅缩在炕上抽,叫。姥爷忙姥姥咋回事。姥姥断断续续地说着经过,泪飞溅。王徒弟说小侄是狐狸精附身了,赶紧叫解狐神医,他会捉狐。姥爷说那你跑一趟,赶快去叫。王徒弟驾着驴车去叫解狐神医。

我妈说那时她才二岁,我姥姥生了大舅,第二年又生了二舅,但我二舅生来喜欢念字,不喜欢我姥爷铁匠行当。

姥爷曾把大舅和二舅叫到打铁摊前,大舅望着烧红的苗,烧红的铁器,眼里充满欲望,小手摸着铁锤攥住不放;二舅却两眼眯糊,昏昏欲睡。我大舅也就成了我姥爷心里的宝,二舅靠边站,和我大姨一样,不受待见。看着大舅躺在炕上瑟瑟地抖,姥爷心如刀割,把怨气撒在姥姥身上。成天啥也不做,连个孩子都看不好,没用的女人。姥姥心里众多委屈,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舅的病,她心碎破裂,大舅是姥爷的命根子,命根子如果没了,姥爷还怎么活啊?没了姥爷,她的天就塌了。姥姥的眼泪感动了老天爷,老天爷大雨瓢泼。

我妈说隐隐记得解狐神医的手颤抖不止,但他能准确地为大舅扎针,细长的银针扎遍大舅的手脚。边扎针边念叨,看你走不走,再不走,扎断你的腿。我大舅大叫一声,我要走了。之后大舅睡着了,醒来后,笑着说,我咋睡了这么久?熬红眼的姥爷大喜过望,我大舅是他的心尖尖,铁匠手艺的传承人,老天爷都可怜他。姥爷跪谢解狐神人。把家里仅存的口粮装进面袋,拾了一篮子用锄头换来的干瘪土豆。

我姥爷继续着他的营生。营生做得越来越远。腰挺得越来越直,脸上也越来越光鲜。姥爷按捺不住赌性随之蓬勃着,做完营生喝二盅摸二把也是常有的事。每次姥爷手痒要耍二把时就叮嘱王徒弟,把营生车先推回自家,姥爷顺手会多给王徒弟二个钱。王徒弟满心欢喜,脸都快渗出油了。

我大舅十二岁那年,秋收后,我姥爷外出做了近一个月营生,最后一家落脚在李姓家,看起来李姓家挺阔,院墙高筑,大门木厚漆红。做了几天,挣了几袋子面和几袋子米。李姓家留我姥爷喝酒。姥爷让王徒弟推着米面先回,回去后按规矩把米面分了。王徒弟使劲点头。李姓家摆酒设宴,错暗的油灯下,酒气熏天,姥爷喝得两眼发红,舌根发硬,手都拿不稳酒杯了,还叫喝喝。李姓家向门外看看,门外闪进两个人,把姥爷腰带解下来,架着姥爷,拖到村口,扔在没月的夜空下。

姥爷朝着家的方向爬去,爬爬,停停。停停,爬爬。爬到村口趴在地上不动了。

这天夜里,姥姥的哭声惊天动地。我大舅死了。前几天夜晚,我大舅不知咋的就发起烧来,高烧不退,冷毛巾敷在头上,一会毛巾滚烫,再一会就烤干了。白须老人自秋收后,不停地咳嗽,咳得门窗摇晃。姥姥硬着头皮摸黑背着我大舅找医生。天黑,树影绰绰。姥姥后背直冒冷汗。走着走着又下起了雨,姥姥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摔倒又爬起来。一路磕磕绊绊,浑身被泥水裹挟,手划了几个大口子,头发零乱不堪。她跪着敲响医生家门。

老医生号过脉后,摇摇头说,这孩子气数已尽,回去等吧。姥姥抱住老医生大腿,求求你,求求你。老医生淡然离去,不是不救,是无能为力。姥姥背着大舅边夜往回赶。姥姥只有一个念想,姥爷的命根子不能死。姥姥摸到家里,她一直跪在大舅身边,大舅眼肿胀,嘴干裂,脸红得像抹了一层油漆。姥姥一把把拽自己的头发,有人告诉姥姥多多烧些纸,或许能救大舅的命,姥姥在院里,路上,烧了一堆又一堆的纸。有人告诉姥姥,吃蚂蚱能治病,姥姥满田野找蚂蚱,煮了给大舅喝蚂蚱水吃蚂蚱肉,大舅冒着血珠的嘴咧开了,姥姥惊喜不已,瞬间大舅头歪在一边。姥姥嚎叫起来。

姥姥的嚎叫声传进姥爷大脑皮层,姥爷睁开沉重的眼皮,摇晃着站起来。

姥姥跪在姥爷前面,是我没用,是我无能,我没把你的心尖尖看好!姥爷怒目圆睁,一口气没吐出来,栽倒在地。白须老人柱着拐杖,推门进来,快掐人中。姥姥手忙脚乱地掐姥爷人中。白须老师开始漫长的咳嗽,咳得门窗摇晃。

姥爷话更少了,方圆十里,营生做完了就喝酒,经常喝得烂醉。姥姥看不惯,追到人家家里闹,被姥爷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姥姥没掉一滴泪,不停地数落着,成天不顾家,挣个钱就喝,就赌。家里还有孩子呢!说起孩子姥爷就伤心来火,孩子?我的心尖尖已经死了,都是你个没用的东西做的好事。孩子死了怨你,你不着家,我一个女人能咋样?怒从心底升,火山爆发了,姥爷操起揪砸向姥姥。姥姥迎上去,来,朝肚子里的孩子砸。姥爷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姥姥的肚子,他又有儿子了。

春暖花开,姥姥生下了我三舅。三舅虎头虎脑,从小喜欢看我姥爷打铁,火苗跳动着,他的小手兴奋地挥舞,小嘴咧着笑,口水流多长。

三舅长到十多岁,就做了姥爷的副手。当时王徒弟离开了我姥爷,自立门户。我姥爷想寻个新徒弟。我三舅说不用寻,我能行。姥爷看着三舅嫩胳膊嫩膀子,不行。三舅坚持说我能行。姥姥说叫他跟着你吧,跟着你好有个照应。半大小子了,成天外面跑,出个差池,悔也晚了。姥爷想想也是,就头点答应了。

母亲说其实姥姥让三舅跟着姥爷,还有另一层用意,那就是有三舅在身边,姥爷多少会收敛一些赌和酒。姥姥这着真灵,但这着也成了姥姥终身的痛。后来我姥姥锤胸顿足地说要是不让三舅跟着姥爷打铁,三舅也就不会扔下她这个娘,娘不好啊,娘不好啊!姥姥悲伤难抑,搧自己巴掌,撕自己衣襟。

那是大炼钢铁的年代,家家上交门环,人人上交铁钉,甚至连锅铲都上交了。不然就是思想落后,被踩在脚下,被打倒。

姥爷要上交家里存着的铁块,这些铁块可以变成镰刀,变成犁,变成锄头,镰刀锄头犁可以换成口粮,口粮可以填饱肚子。姥姥坚决不同意,上交了,咋糊口?大队书记找姥爷说要带头交上些铁,我们大队争取在全公社拿第一。姥爷信誓旦旦地说,行!行!姥姥瞪着眼睛说不行。姥爷说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啥。姥姥说我懂吃饱肚子要紧。已经答应大队书记了,就得做到,不然男人的脸往哪搁?姥爷不听姥姥劝阻,提起袋子背在后背往外走。我三舅不知道从哪跑来,冲上去抱住袋不放,打铁人不能没有铁!姥爷以为是姥姥,愣女人,放手。姥爷往前跨几步,三舅拽着不放,姥爷怒了,举着袋子在空中悠,往前一扔,三舅上去接袋子,袋子正好砸在三舅头上,血流如注,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姥姥大哭,姥爷愣住了,片刻扑上去,捂住三舅头,血从他指缝往外冒。他撕心裂肺地喊,快去找医生。我妈说当时农村,找医生谈何容易。等找来医生,三舅闭上眼睛。那几天姥爷家白天黑夜哭声响起,姥姥气红了眼,泪滂沱,抓住姥爷胸襟摇晃,还我儿子。姥爷像具尸体,任凭姥姥摇晃,拍打。两眼发直,口中喃喃有词。姥爷痴傻了,叫着我三舅的小名,从村东叫到村西,有时候深更半夜起来叫。

我妈说姥姥要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还要面对姥爷的痴傻,心如刀铰。这日子咋过?姥姥咬着牙站起来,日子还得过!她怒搧姥爷几个巴掌,打得姥爷摇摇欲坠。你还是个男人不?是个男人就拿出男人的架式,起炉打铁。我给你当副手。姥姥不管三七二十一生起火,熊熊炉火照亮半个天。村人说那年真的看到火把天烧红了,天上的火呼呼四窜,漫延开去,霎时半个天红到脖子,像裹着水,亮汪汪的。

火苗在姥爷眼睛里跳动,越燃越旺。镰刀锄头铁揪在火里舞蹈。姥爷看着我妈几个泪汪汪的眼睛,苍白干瘦的脸,拿起铁锤,狠狠地砸下去,清脆而有力的铁器撞击声在空中炸响。炸出一朵红色的腊梅,怒放着,鲜艳着,灿烂着。

我妈说,姥姥对着姥爷吵闹了一辈子,姥爷追着姥姥打了一辈子。姥爷临终前,姥姥握着姥爷的手说,你在那边等我,下辈子再给你生个爱打铁的儿子。姥爷笑着阖上眼睛。

文章分类: 散文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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