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江河:圣僧八思巴(长诗)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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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5-02-27 21:06来源:中华作家网 欧阳江河:圣僧八思巴 1 你三岁时犯下的一个善的错误, 十岁时,深坐于考古学的天空, 八百年后,被直觉的核弹击中。 一枚核弹不可能从善的前提 与后设,退出秋水蓝天。 装饰性的废墟,在深掘之下, 错的与对的,都将变成无意识。 但这意识形态的漏子捅得也太大了。 物权与神权的一堆麻烦, 将缠住你,哦尊贵的八思巴。 转世把你从死后世界夺回, 不朽是唯一多余的东西, 永生者,简直生不如死。 万物因显微作用起了裂变, 任由原子论和实在论, 在牛羊身上,形成人群和风暴。 2 那是你吗:萨顿高僧的明月前身, 从时间修辞的吸星大法, 弃绝而出,将圣迹抖落在地, 回看时,人已在千年之外。 前世投向余生的恍然一瞥, 含有游牧时代的种种延宕, 心与物,死后仍待在一起, 这天荒地老的人之初啊。 一个或不足一个的八思巴, 不必改变本心,已是一身万化, 一刹那,换来万古的自相抵消。 如是,你拿整个星空为忽必烈灌顶, 为十三世纪的蒙古口语造字, 为大元帝都选址北京。 但你见过太平洋海底的一只白鲸吗? 你统领过一支骑马的海军吗? 3 塔影憧憧的眼中异象, 经不起佛的一声叹息。 而我,隐身于二十一世纪的算法深处, 听八思巴对忽必烈讲授佛法: 开端一句,说的是世俗藏语, 中间换成了僧侣用的藏语, 结束时,混用另外两三种语言—— 比如梵语,萨迦教的秘语, 比如,其他星球的手语。 这些极寒带的古代悬言, 无声无息,却言说久远。 我不在意忽必烈能否听见, 而是对所有不加区分的心与耳, 佛本人,是否一直在深听。 望着比积雪还要沉默的祁连山, 我有点把新月的黯然神伤, 与白塔寺的秋风经卷弄混了。 若是你生前没读过量子论, 容我替你手抄一遍。 4 在沙弥戒和比丘戒之间, 八思巴梦回儿时的卧象山。 象鼻天神托举起八思巴之父, 对他说:从须弥山上俯视西土, 目之所及,皆是你儿子的领地。 一头大象,即使平躺下来, 也是一座山:生理衍化为地理。 战争,从不解释武器之轻, 仅凭帝力维持不了想象力, 军团步伐,未必走得比丝绸远。 风过处,起了斑斑虫迹, 岁月的思绪竟如此绵绵不绝。 高原是辽阔的,天空是蔚蓝的, 反而使斗转星移变得迟慢。 佛,提着刚挤出的马奶, 落在荒原狼的头狼身后:马头琴 一直这么忧郁,但安慰了牧羊女。 梦见沙漠的人,浑身都是金羊毛。 5 萨迦班智达和西凉王阔端, 皆以剩身入土,将西域心像 递解为本地事物的大幻化。 云泥双身从众树的阴凉 走到烈日下,合起八千经卷。 仅凭不类物象,八思巴 立身于远见中,与佛之舍身对视。 你不必对后人说“我是八思巴”, 定都北京,也是齐物等身的事。 十岁时,你出后藏而入西凉, 细察白雪皑皑的火山灰, 将肉身静伏于丝绸般的大地。 十二岁,你初到武威,已是 或将是某个待召的赤子吗? 对极小的可能提出尽可能大的要求, 这构成了最深沉的不可能。 6 在六盘山,八思巴进谏忽必烈: 不要创新地去过已经过过的日子, 也不要在下跪之下、最高虚构之上, 理解恶的固有。将军们 盘点战利品时,没把木星算进去。 马刀倥偬,骑者无暇与隐者 互换快意恩仇:但是,连云的幼兽, 不也听命于道德心手的调度吗? 混迹于本教戒佛令的蒙面人, 私底下将成吉思汗的戒酒令, 看作醉停飞鸟的天人之醉, 鸟影,留给日日狂饮的窝阔台汗。 六十五岁时,西凉王阔端 也醉死了自己。大札撒, 将拴马的笼头套在骆驼头上。 成吉思汗的第四条遗言秘而不传。 7 万世羔羊,待宰时,静如待产。 天空牧场,鲸鱼死而彗星出, 马蹄已尽可能高地碰到了鹰翅。 八思巴远道而来,手里的碗 捧远些是云,捧得近身是泥做的。 人羊分食的同一只碗啊, 一回神,已被佛的嘴唇触碰。 天在漏水,也不知统治者治水, 是听从雷霆,还是心的工程? 金汁在笔的残山剩水, 在经文和格言里掺入了沙砾, 谈吐之间,咯嘣咯嘣的。 念更多的六字真言就会有 更多的现实,而我们,该如何对待 这从古至今的黯然神伤? 我们的继承没任何遗言在先。 8 一路见树无花,口传口的历史, 将刀笔的事付与铁马木流。 一只羊,变成猛虎时起了慈悲心, 但变身为人,十万卷羊皮书 也不够它变:除非离身成梦。 肉身是第二自然,而非变化起因。 一即二的花教,一呼一吸, 对所有不成铁的花儿, 不开不谢,不予细嗅。 吐蕃僧侣,总得有个坐处, 但并非坐下来就虹霓绕身。 鲸鱼没学会在夜空中发光, 粒子,深隐于豹纹之条理。 佛学不碰相对论,不代表佛陀 不被爱因斯坦所梦见。 火星之所以不按照水星的轨迹 移动,是因为八思巴在静观它。 9 我更愿意听八思巴谈五明三藏, 而非忽必烈的骑术与箭法。 对万箭穿心的异教徒 动手脚,实属渎神之举。 八思巴,为蒙古帝国造字吧, 识字和写字,符合游牧天性中 更为深远的在地形式。 无论蒙古草原有多么辽阔, 定居下来,坐论农桑, 是西域一带汉族人的选择。 大地上还有多少单季稻的念想, 没转化成鸟群和人口增长? 这么一颗寸心悬在浩渺宇宙中, 是多么小,多么奇妙的恩典, 无常本身又是多么无止尽。 心即初月,不知何所起? 10 灵童八思巴途经二十一世纪时, 将十三世纪的雨滴和泪滴, 存留在老人萨加班智达眼里, 没那么黏稠,仅有稀薄的镜像。 此刻,我在古凉州穿街走巷, 走,被反过来走:落日足以深埋。 你也在行走,但双腿已不在手上。 更远处,一匹马突然出现。 或许山地越野车能带你 驶出蒙古帝国的茫茫草原。 但四轮驱动中的两个轮子 必须卸掉:大道青天,太高傲了, 任由忽必烈兀自独步,连必死 也配不上他的垂死和疯狂。 而在薄冰似的空气与醉氧之间, 八思巴真的存在过吗? 11 分身十万的八思巴无非是 飞锡恒沙的众身合一。 莲花在天,不必将落座之人 看得太真切,太逼仄。 天地有大美而不受小我约束, 浮世人亦非佛骨所埋, 部分暂坐,部分如船行天上。 西域想象,于我是闭目内视, 于八思巴是枯坐太空舱, 不显山,不露水:若非旧我翻新, 岂非佛的条形码在天边一闪。 出够了太阳,天开始下雪。 接听手机时,我总能听到 一些融化的声音:比如风声, 比如念诵无上咒的声音, 比如右耳的经筒在左手转动。 但谁会在十三世纪给我打电话呢? 如是,在一个更为缜密的推算中, 我是被八思巴虚构出来的。 12 从兰州到武威,车过乌鞘岭。 西土不是有马就能骑到远方的。 一个十三世纪的西藏僧侣, 会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群中现身吗? 再迷人的天空牧场,怀古之人 也不会去碰一架羽毛做的竖琴, 寂静,历经多少石佛的深听, 还是未听的样子,还是重山复水。 神秘半月如一小片薄荷, 含化在一块石头的嘴里。 幽灵打动人间,是因为旧我 被新我认出时新鲜生动。 每个人身上都留有待召亡灵的 寻迹法:圣者,耳垂边的灰烬, 小心翼翼地升了起来,准许众生 在八思巴以外的声音里坐下, 受到死后生活的天上教育。 昨日我途经乌鞘岭,与八思巴 擦身而过,可这一切不过是闪存。 13 在博物馆,玻璃后面的八思巴, 没有金身,但有悬诗和圣地转移, 与真实世界保持着 驾鹤而去的礼节性间距。 所有语音提示都是梦幻式的, 提醒梦外游客:鹤止步。 在算法的界面上,考古与仿古 不停地切换真身和插孔之身。 拔掉插头:这或许是个史诗般的决定。 肯定有某种难以释梦的东西, 使蝴蝶飞起时是一只孔雀。 橱窗里已无袈裟,并不意味着 佛,要为西服或运动服代言。 人类不知道八思巴的精神形态 是什么,而物质形态之优雅, 所维系的不过是佛骨在枯枝上 被折断了,霎时天上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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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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