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里珍珠:夜之歌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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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5-06-09 00:05
夜之歌 ◎贝里珍珠
01 酉时。世界开始进入秘境。 万物陆续褪去色彩,感官所感变得寂静。天籁消音前的最后一缕声音,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星辰,坠落下来,化作泥土里的种子。 水畔的蜉蝣和荒坡的蕨类,压低了落日,附着在夜的内核。 沉睡不是尘世唯一的状态,星辰与灯火正在唤醒夜的羽翼。 疲倦松弛的人,重新洞见自己是落潮的大海,在城市的轨道上轻轻地、轻轻地流淌。人,倾听那些水的音符,传导向堆满钢筋水泥丛林的远方;人,感觉自己是一株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起伏、飘荡,从故乡到他乡。
02 光。影。 夜晚,启动上帝的开关,将万物从色彩斑斓的板块里转换,姿态变得透明,线条不断吻合,更接近事物的本相。 人,沿着夜的沙漏与时间的旋梯,遁回母亲的子宫。落日啊,辉光包裹一个婴儿新鲜的啼哭与欢笑。 让自己回到过去,或者去向未来。总有一个所在,供养岁月。它化成一本线装书,供少数的灵魂阅读、取暖。 无根的长风吹皱一树落花,这一世的繁华与凝香,随花瓣翩翩起舞,又寂寂落去……
03 夜晚笼罩下的城市、乡村,勾勒出的图腾,古老且静谧。 那里有游子久违的乡音、乳汁、童年。夜晚漫上丛林,倦鸟收拢翅膀归巢。 从熟悉到陌生,再从陌生到熟悉,记忆在复苏。 没有人愿意用一生去流浪。请把灯火点燃,照亮落叶归根的途径。 一壶浊酒,一句乡音,融化了前尘往事。 渡口,有一艘船在靠岸。
04 人,在命运的磨刀石上行走。磨刀石上只有飓风,本无捷径。 所以走吧,回到栖息之所,打开炉灶,温热可以充饥的黍米。 所以走吧,去往旋律诞生地,拨开琴弦,调试星海的频率。 夜的海域与人的海域交汇,形成深蓝的新生物。 身体随着月亮、星星,漂浮在宇宙。冥想的世界无限极。
05 长街,车流人流熙攘,划过夜的潜网,黑夜的触须伸向远方…… 温暖的灯火,照耀远去的背影。 城市的丛林法则,吞噬野兽泅渡的痕迹。 昼与夜的黑白琴键上,演奏着舒伯特的《小夜曲》。 是谁?独自擎着一把伞,走过夜的雨季,被人用爱的镜头记取,永久地记取。 尘封在泛黄的日历。
06 星空,海浪,麋鹿,拥有各自的孤独。紫丁香散发出微苦的香息。 这是人间的暮色之尾,这是生命的夜色之初。 人,正行走在孤独的旅程,年复一年,穿越夜的沙漠,执迷不悟,苦寻自我。 夜晚初至,城市的齿轮仍在旋转,一列火车在夜空呼啸而过,驶向彼岸花的圣地。 夜的磷火让人忽略夜的重量。 夜涂抹陈旧与崭新、苦楚与欢欣。
07 戌时。寂静,还是寂静。幻听的耳朵长出新蕊。 鹰隼试翼的声音,种子发芽儿的声音,花开花落的声音,滴水穿石的声音,灵魂离开肉体的声音…… 世间哀痛与欣喜混合在一起,形成美妙浩大的视听盛宴。 再也没有阳光下的卑微与怯懦,抬起低入尘埃的头颅,仰望这茫茫之夜。 白鸟,人们说那只鸟从未存在,只存在于传说。但耳朵知道,它存在。 听啊!白鸟,在歌唱。
08 谁在关注月光?以及被月光洗礼过的空灵之境? 发条拧紧了夜晚的心跳,与人的思想交汇,交响乐响起,那是生命激昂的律动。 一切要从生命与生活开始,一切也要从生命与生活深处蓬勃。 尽头?一切都不会结束,逝去的与新生的事物,繁星般排序在夜晚的长发。 总有人用心收集它们,布置剧场。
09 夜的剧场。 人把手伸向高处,企图抓住一些色彩、声音、呼吸、光斑。 那些宏大的漩涡,仿佛游荡到了另一侧星球。而人的掌心,托举月亮。 萨特指出存在,海德格尔指出时间,憔悴的波德莱尔却指出颓荡。夜的圣洁,洗礼无比纯粹的言辞。 掌纹里说不清的纵横,隐藏乾坤。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命数未知,大象无形。 命理的玄学隐现于守望者的前方。
10 人间的果实,散发出甜蜜的味道,不论冬夏。 蜜蜂酿蜜,馈赠的却是取舍。总有不甘的陨落,也总有进取的微光,抵消黑暗的容积。 得与失,都是希望的种子,为何有人视同枷锁? 盐,命运的真味。夜晚的游鱼,绕过人的躯干和四肢,游向大海。 品尝了果实的人比吃盐的人更懂得轻盈。
11 屈原的月亮照耀着今人,嵇康的月亮照耀着今人,李白的月亮照耀着今人,李清照的月亮照耀着今人。 黑夜发出声音: “家国远了,还是近了?江湖深了,还是浅了?庙堂高了,还是低了?人间黑了,还是白了?” 肆意诗文,青梅煮酒,挥毫泼墨,活出的就是一份洒脱不羁,浩然之气。悠悠古意,像极了清雅之词,在举杯的一瞬,唇齿品味到深沉的叹息,那是唐宋诗人魂魄在今人梦里的咏叹,不甘啊!一缕清魂续写的戏份。 月亮飞梭在树冠、影壁墙和池塘,找寻一个吟哦者,一个今夜的替身。月亮找到这个人时,人顿时通体皎洁、清丽。
12 白色。亥时。 植物们执勤,动物们睡去。诗人们酣然一梦,词语集结化作瀑布倾泻而下。 夜晚的图书馆向白色的人群敞开。从山脉到海洋,天青的、靛蓝的景致,汇聚在白色的桌面。左手握着真理,右手托举佐证。左右手无声地辩论。 白色的墙壁印刻着白色的游思,像极了涵洞里游来游去的盲鱼。白色的天体坠落枕边,那白昼的流星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人面对白色的屏幕,回想起那本遗失了许久的白皮书。 白色企图制造一座殿堂,在黑色的天体。
13 人啊,突然莫名地发笑,笑无知,笑虚妄,笑贪欲,笑痴念…… 莫急!巴赫的黑白琴键说:神自有分寸。时间会给出答案。 曲终人散,舞台在黑暗中寂寥地落幕。 枷锁里飞不出轻盈的蝴蝶,剧场里飘荡着青衣的忧伤。呀,这平平仄仄的人间啊! 真相,在对抗黑暗;假相,在与黑暗和解。 唱腔和戏文无声湮灭;谁又执着地认为有人会在酒后重新听见她们的吟唱?
14 大梦先觉。影子企图跳出夜晚,画出独立的权杖、版图。人,无数次地撞得头破血流。 人到中年,方知积跬步累积万里通途。 夜晚,一把镰刀在收割,一粒、两粒、三粒……荧荧灯火。 一枕山河,时常有金戈铁马,风花雪月入梦。那么真切。 铠甲与冷兵器,是否远胜过笔墨与书籍?人的热爱与欲望总在漂移,形成新的矩阵。
15 万物静默如迷。 世间依然有许多无法抵达的地方,使人耽于想象。 北斗星方位北方以北,暗喻世间许多无解的事物正在发生改变。 阴影是一种习惯,就像人时常遗忘了旧地址。 空楼梯上,满是寂寥。人,只要迈上第一步,身体就会撞响这个世界的四壁,何所惧? 人,蜕下茧。夜晚的蔷薇花也会随之而来,攀爬向苍穹……
16 子时,一枚最小的骨头在发光。 锈与骨,是风霜无法侵蚀的壁垒。 一簇波浪推远一簇波浪,推演成龟兹的音乐。 琴弦上,无数个夜晚跳动着黑火焰的音符。 指尖上,无数只蝴蝶飞往桃花的故乡。 夜之海,人醒来。蓑衣上长满雨水、青苔、梯田。
17 阶梯下潜到谷底。谷底有无春色,已不再重要,那里有无数颗眼睛,在凝望…… 古典主义的霜雪,已然长成桃花的模样,有些许芬芳,有些许陡峭。三钱萃取胭脂,七钱入药,装点人间的玲珑,诊治人间的苦疾。 梦悠悠,魂悠悠,谁在月下对影成三人?谁在诗章里游荡? 爱悠悠,怨悠悠,谁在对镜梳妆?谁在剑指上苍? 夜晚,有谁醒来,有谁复入梦?
18 归去。来兮。 调色板上的油彩画不出结局。 人,无法探寻丝绸的经纬,无法知晓青花瓷的纹理,无法洞悉甲骨文的隐喻,无法勘破青铜器的身世…… 人,渺小如微尘。
19 夜晚的线装书,释放东方古老的符号。 诗人说:“没有什么能比夜读的给予更令人陶醉的了。” 长夜,悬浮星罗棋布的文字,它们自带电的正负极。于是阅读的人内心便拥有河流山川,也开满了十里桃花十里风。 人,从此也是书里透明的果实。自己品尝自己。
20 2020年的某一天,开始乌云压顶…… 广场上的雕塑,依然悲悯那些受难者。 每个人踩着荆棘陷进来,继而闯出去……鲜血,是鲜红的花朵,是殷红的生命,是火色的种子。 黑白胶片闪动雪花,一片,两片,三片……哭泣、怨恨、恐惧都是徒劳。命运就是不定期地让人咬紧牙关……天使,一直在人间。 透过春天的窗,紫丁香微苦的香还是侵入鼻息。它紫色的雾,高贵、端庄。紫丁香不吝其香,通往世间所有的房间。 永夜,适合怀念或者遗忘。
21 丑时。陀螺在兀自旋转,金属的气息弥漫,鞭子是机械的驱动力。 陀螺的世界,没有什么可以靠近,也无需靠近。 整个星球带着白色的口罩,在白色的月光下。 尘世,没有爱的人孤独,有爱的人也孤独。 下一个春天,玫瑰的利刺,会不会柔软? 花朵在高处,仰望的眼眸,噙满滚烫的泪水。
22 家是一块磁石。 亲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从正月的欢愉到二月的忧愁,到三月的玉兰花开,门窗仍未畅通。 也好,每到子时,亲人们酣睡,整个世界就升温了,不再孤寂如浮萍。 别说:夜只是夜游神的乐园,夜是每个灵魂温暖的归宿。 当白色的羽毛途经窗口,当白色的鸟鸣越过屋顶,当白色的冰棱封锁路径。 空荡荡的环城路,在灰烬和灰烬之间,保持冷静。
23 少年的睡姿和十年前一样,清秀的气质惹人怜爱。 当一个婴儿长成一位少年,他在夜的滋养下骨质清奇,长成一只搏击长空的苍鹰。 他曾在异乡独自求索,也曾在陌生的房间独自孤寂。 他的呓语,穿透多少失眠的夜晚,从北到南,刺破一个母亲的牵念。 孩子!你所梦见的故事也许不再相似,同一个世界的每一代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脚下的路通达四海八荒。
24 少年闭上夜的眼眸,繁星,是神点燃的灯笼。夜晚,是他在梦中旅行的乐器。 小柴犬蹲守在旁,它守护一位少年的梦乡。 于是笔耕不辍的人懂得了什么才是传承,什么才是创新。 学会放手,是祖先教会后人的智慧。 虫鸣停歇的时刻,未来和往昔迎面而来。 夜晚是莫扎特的黑琴键,光阴斗转星移。
25 寅时。夜的神秘园,夜的叙事和白昼的叙事截然不同,所以结局也不同。 如今,人已淡忘了草木。 没有人出行的春天,野性无边无际,清晰的小径,让人们不假思索地跟从。 跳跃的、激荡的、游离的叙事。剧里的主人公肩负守夜人的期许。 要么纯粹如雪,擦拭红尘;要么负重前行,人为峰。
26 哎!夜的精灵如今潜藏在语言和色彩的深层。 艺术的夜晚、生活的夜晚、思想的夜晚、肉身的夜晚,哪一种不是虚妄的夜晚? 风情与风度,那是青春的夜晚; 成熟与成功,那是中年的夜晚; 无声与鼾声,那是垂老的夜晚。 最难将息的是寅时的夜晚,抵不住困倦的眼皮,忍得住寂寞的更漏。人在夜晚所有的感情,都那么纯粹、真实。
27 无用可堪大用。总有智者在指引,但不点破天机。 花盛凭借东风。总有勇士奔在前头,用胜利或者失败告诫,前路应需坚韧,且如履薄冰。 临渊而立,直到闪电犁破黑暗,偶遇世间所有缘分和危机。 世间人,常爱林深见鹿。谁又懂,鲸落成洲? 在夜之海的渊底,不死的生灵,欢乐的生灵,得益于求索。 总有个契机等在前头;总有个奇迹恍如剧中。
28 卯时。一只白鸟回旋在夜的高处,飞往东方。于东海岸线,绽放黛青色的光芒。 只一眨眼,黎明就要登上大陆;只一转身,人生就要过半;只一挥手,机器仍将重新启动;只一感叹,朝霞与孤鹜齐飞…… 在轰鸣中,落日重新打扮姿容,像一个重出江湖的侠士,他已淡忘了叮嘱。 夜的剧场落幕。一只白鸟第一千零一次啄食夜晚。 终于,白鸟吞没了夜晚,赶上了旭日出发的时刻,与那位少年同行。
夜晚,是诗歌的另一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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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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