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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独:歌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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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5-06-09 00:10作者:莫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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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说

莫独


白鹇(1



  铓锣声中,声音传来:白鹇舞

  歌声沉抑。《哈尼阿培聪坡坡》的唱词,鼓动史诗浪迹的脚步

  没有翅膀的人们,借用棕叶为道具,演绎美丽和安详

  歌者没说,战争是否结束。硝烟已隔在对岸,放弃平坝的人,由北向南,渡过红河

  红河南岸:山地、丛林、溪流

  红河南岸:石头围成火塘。一个来自大西北的老民族,在白鹇鸟的翅声里,卸下迁徙这个词


白鹇(2



  天明。没有词语,配得上你的羽毛

  红河背后。山水更深,枝簇,裂开缝

  平静的舞台,是你们的

  歌者,沉默了一下

  一翎翼羽落下,黑色,又往后退了一程

  林下,水声淙淙

  “白鹇是吉祥的鸟,白鹇是哈尼的伴。”像水流一样不停奔走的哈尼,用你们的家乡,做了哈尼的家园

 


燕子



  旧巢还在

  牛群还在山南,哞声还没转过山来

  慌张的,是在家的兄长。母亲刚说到燕子,就砍倒门前的竹子,编出精巧的小垫子,钉到屋檐下老巢的一侧

  它们比季节,敏感于故人的期待

  它们要衔着枯枝,落在浪涛上稍息,才渡得过传说中北方的大海

  路途迢迢。吉祥太沉,浮水太轻

  离开天庭。并不是尘烟的山寨比天神的田野更美,它们只是急于要把睡在内心的春天,及时在人间叫醒


布谷



  布谷、布谷、布谷——

  号声明确,指令亲切

  燕子和卑苦阿兰鸟已经出笼。酒歌,再次打开节令之门

  布谷、布谷、布谷——

  “我听到了!”

  我听到,站在田野上的父亲,对着山野大声应答。他的应答声,一浪一浪,翻过山林而去

  布谷、布谷、布谷——

  一场劳动,住在这时令的歌唱里

  禾苗青青。清风,轻轻地拂过

  我看见,父亲的手,急不可待地伸到泥土的内部


阿兰



  节令正合。你从口传的神话中回到现场

  一株禾苗,在你的啼鸣声里,伸了一下腰身

  一把锄头亦是,和厩里的牛一起,听到第一声啼鸣,就感受到了劳动在骨子里起身走动的声响

  这个季节,天神的田野里,少了你的身影

  同时,少的还有燕子和布谷鸟

  尘世,情不自禁

  鸟啼声声。啼声清脆、明亮,缝补昼和夜

  农忙,从一株稻禾的身上,在鸟啼中紧张而有序地完成开篇、过渡、高潮和落幕


秃鹳



  水绿。草更绿

  不远。对于清澈的视野、黑色的翅膀,以及期待、寻觅、追求、热爱与敏锐。昂起的头,红着脸

  从何而来?不是问题

  湿地、沼泽、树林、稻田、蒙自、长桥海、秃鹳、2013、深秋……一连串的词语,串连、搭配,被一时一地的版面扩张,传扬。不是问题

  翅声划过天空。水边,直立的脚杆,高高撑起

  孤独和忧伤

  一些草,被初涨的潮声覆盖。一些草,从刚踩下的脚杆间冒出水来




  青青,青青。水草青青

  鹤,立于草间

  蓝天,倒映于水中

  雪白的影,绰绰,倒立于水中

  融入天际。前方,山峦低伏。褐色的土路翻过山包的地方,是碧色寨

  水,显出一角宁静

  更多的浪,被时间切除于视野之外

  一片静立:有的,相互相向,相对,相视。更多的,独自静穆

  唳声,随收拢的翅膀,裹紧。裹不紧的,是昂然的姿态,在两场雨之间,湿漉漉地,把长桥海整片抬起


白鹭



  以一丘稻田为起落的圆心,为点,为家

  看几只已经下不了水的老船,无所事事地坐在滩涂里

  看草地,把牛羊吞进,又吐出

  茫茫的湖泊。风,从湖面而来

  栖于风口。一场雨,还没从你的左翅下到右翅,就停息了

  一翎落下的羽毛,是一场拣不回去的梦,以稻香为土,埋藏在稻籽的内心

  长桥海,是更大的一场梦,悬浮于一片羽毛雪白的摇荡里

  夜幕来临。翅膀下的长桥海,终将让你抱紧一世的痴情迷失,再用一生,亦找不回自己


水鸽子



  翅膀打开,水,飞起来

  夕光,缩落到一处湖面

  最先,从那个刚下船的渔夫的嘴里放飞

  一朵、两朵、三朵……

  浪花跳离水面,三五点黑影,成群掠过红日,最后剩下两只,一直冲到眼前。这是最先到达的两片暮色

  红嘴红脚的鸥鸟。是否已远离寒流太久?是否这片水域,从时节的步骤里,涂改了时令

  冬,早已走远,你还在长桥海的民俗里,发呆、散步、钓鱼

  翅影黯淡。又有渔人从翅声里抽身,泊岸,坐在船头,织补一翎残羽


它们



  更懂得一粒谷物怀抱的喜庆,深秋的意味

  更懂得开始的迫切,和良辰的一切不复返

  整个下午,飞翔和庆贺藏在稻香里,低伏、隐没,远离高空,像接踵而至的爱和情,喜悦、痴迷,沉溺秋天

  在秋天的黄昏里出没、飞翔,停停落落

  没有人知道,巢筑在哪里

  山水宛若用一个夜晚,从季鸟的翅膀上,培植安居,收获乐业

  从前台,一次次地翩跹,一次次地退出

  从黄昏下金色的翅声里

  更多的时光,我住在你的隔壁怀想你,怀想从去秋到今秋


路战



  风推芦苇,呜咽声埋进哗哗的风潮

  一路,酒歌负重累累

7日马程的路,一程程,落在身后

  河滩上,乱石堆垒

  零零散散的队伍,在坚硬的文字间踉跄前行。手镯似的河湾,擗弯了一河僵直的水

  歌者眼前一亮,歌声情不自禁地歌颂着清亮的河面

  滚滚的诺玛河。放下孩子的女人,从歌者舒缓的歌吟里,走向河

  啼鸟惊飞。风,压不住芦苇荡密密涌起的波涛,狼嚎声一波推一波冲出芦蓬,“恶人早就等在这里……腊伯(外族)想把哈尼杀光。”①

注:①哈尼族迁徙史诗《哈尼阿培聪坡坡》诗句,下同。


长途



  苍茫的路,在火塘边缠绵

  酒歌,千回百折,拉不直这一截路途

  歌者的脸上,一股股汗水,像一条条未知的岔路

  风吹,草动。歌声紧

  这是第几日?砍杀声,还在酒歌里隐伏

  脚下泥泞

  女人抱紧孩子,男人牵牢牛马

  谁在把丢失权杖和绶带的老乌木(国王)抱怨?扎纳迎风而立

  风,从他苍老而刚毅的脸庞上吹过……“雨脚不停不能怪天,只怪大雾罩在天上;地下不平不能怪地,只怪处处站着山冈。”


喜讯



  长途加短途

  一笔带过

  今夜,歌者不是无力说出那些高山大河,而是先祖,未找到理想的家园

  酒歌,欲借用省略这太多无名山水的名义,来压缩苦难的长度

  哀怨,停顿在旧章节里

  先祖的脚杆,又把路途打开

  前方,笑声转过弯来。这份喜讯,提前走进日程:“再走77日路,就到了色厄作娘①。”

注:①哈尼古地名。


得威



  喜欢的一处水。喜爱的一片海

  “吃水要吃得威的水。”

  那个势利的贵妇人,挑剔,奢侈,至今活在民谣里

77日的路,被脚步抹掉

9个坝子的色厄作娘,大船,挂着风帆,在海面上游荡

  什虽湖的故事,还讲。这一次,热爱水的人们啊,碰到的海子,“海水又清又甜,大鱼肥猪样胖,大水名叫得威”。



哈厄



  像嘎鲁嘎则,像阿撮

  暖,丝丝缕缕,在酒歌的词句间,弥散……

  先祖的队伍停顿、散落

  扎纳在树下徘徊。酒歌重提腊伯,重提鱼与网

  得威水好。住在水边的哈厄,白白净净

  歌声高亢,喜悦,又急于从歌者的嘴唇唱出

  又一处烟火。隔着山水,欢笑声已扑面而来,像身边草丛中盛开的花朵。“最大的坝子住着哈厄,脸皮好像白鸡的翅膀”。


失散



  砍断的芭蕉已长出新芽;

  踩下的脚窝已积满清水;

  留下的灰堆已凝成饼块;

  四方——

  没有回应

  山深。林密。水长

  呼唤声一程程出去,一程程返回

  目标一致:佐甸山脚

  三队人马,三条路

  却无殊途同归

  亲亲的兄弟,亲亲的姊妹

  走失,作为一个伤痛的词,在佐甸山脚,第一次被酒歌写进哈尼的族史:“到了说定的日子,有一队人却不知去向。”


佐甸



  等待。呼唤。焦急

  今夜,一个民族,彻夜不眠

  得威海上,渔火点点

  风声,切切,转过山去

  一堆火。有人坐下、起身,不时仰望黑漆漆耸立的山体

  哈尼三支队伍约定汇合的地点

  哈尼到达色厄作娘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色厄作娘的最高峰。哈厄乌木的承诺,被歌者,在途中就先送进先祖的心与耳,“答应把最高的佐甸,给哈尼来做神山”。


拜访



  穿戴一新。7个头人,跟着扎纳

  鸟声,随鸟影一路向前

  白鹇鸟银色的翅羽,在扎纳高高的帽子上,轻轻摇曳

  日出海面。亮晃晃的得威水上,帆船艘艘

  风,从水面上过来,一阵阵,从水边带上炊烟

  脚下的土地,湿润、松软,潮声隐隐

  银佩叮当,扎纳带上一片注视

  宽阔的坝子,庞大的寨子,哈厄的乌木站在那幢最高的木楼前

  扎纳先把酒歌献上,表达哈尼的答谢之情,然后,“又牵过膀宽腰壮的牯牛,把诚心的礼品送上”。


种养



  佐甸山下,牛哞羊咩

  迁徙的人啊,怀里抱紧种子,抱紧儿

  歌者再一次强调:9个坝子

  热爱的水,坦荡、敞亮

  又一场命运里随带的缘

  三角石正在搬拢

  火,正在得威水边点着

  迫不及待的活计,列队、点数,你推我挪

  劳动首当其冲,扑到脚下。“佐甸山脚是宽宽的坝子,正合哈尼种地开荒”。


三月街



  佐甸山上,积雪初融

  佐甸山下,得威水边,艳丽的花朵,招蜂引蝶

  五彩的丝线,像天边的彩霞

  太阳一样发亮的锄头,迷住男人的目光

  春风吹。年轻的男女,被情歌叫拢在水边的树下

  三月,马蹄声得得

  长长的街,长长的水

  一年一赶。从水边来,到水边去。哈尼也来了,“一年的三月,是哈厄赶街的月”。


爱恋



  情歌,从水边的树下探出身来

  一丛新开的花朵,艳丽、水灵,阳光在上面轻轻停留

  酒歌,已经用整整一个章节,忙于述说路途和安顿

  昼和夜,还在。爱情已被耽搁一段时间

  与人为邻。诺玛阿美已留在身后,又一块生命的新地,走进史诗

  花香,蝶恋。害羞的话题,被扎纳头人第一次向儿女们主动说出

  放下农活,放下家务,到色厄作娘的三月街去

  去寻觅喜欢的心上人,去得威水边,唱响内心的情歌:“尖声的树叶吹透老林,粗声的巴乌顺风飘荡,口弦说着悄悄话,三弦细细来商量。”


逐客



  桃花,在佐甸坡上绽放

  哈尼、哈厄小孩放牧的牛犊,在桃林里斗架

  风燥,秋浓

  哈尼的稻穗,像马尾样耷下

  酒香扑鼻。倒酒的声音像流水,哗哗地淌过歌者的嘴唇

  收获正望。一簇阴影,却扑到喜庆的歌词上

  脚步声咚咚响起。哈厄的头人走进哈尼寨子,当初的笑声,已冷,笑容,已僵:“不是哈厄变心变肝,做客也有散席的时候。”


离开色厄作娘



  这一曲,女人们哀怨的哭声,又在歌里响起

  音色,亦在今夜面前的这张纸上,正大幅度地暗下

  歌者,一吟三叹

  扎纳,长须髯髯

  呼吸声粗重。哈尼的男人们,齐齐地立着

  扎纳向前走了几步:山再高,高不过脚步;水再长,长不过脚步

  欢欢喜喜地相遇,喜喜欢欢地离开,“色厄坝子再宽再平,已不是哈尼的家乡”。


寻找



  向南:风,憩在叶子上

  黑狗的身影,在前方七步之外

  人,无影

  脚步声之后,一把砍刀,从浓密的草丛间探出身来

10座大山,从歌声里走过

10条大河,从歌声里流过

  前方空阔。在高空盘旋的鹰,把身影投放到大地上

  回望:座座山峰耸入云天

  山脚下,人影如蚁而行,喘息声随歌者的歌声,清晰地传到现场。“你们长着马鹿的快脚,你们长着老鹰的尖眼,快快找着合心的土地,不要白做哈尼的男人”。


找到诺玛阿美



  路旁,老老少少的人,东倒西歪

  棍杖插在山冈上。长者站上路边的土堆,罩手而望

  哭泣声从大树下传出来

  一路风雨。惹罗,已隔离多少个昼夜

  多少身影,在史诗里一闪,没有跟上

  酒歌,止不住诉说

  这一行,被阳光照亮:神,把福气赐予哈尼人,让祖先找到了惹罗一样的好地。“大河像飞雁伸直的脖子,平坝像天神睡在大水中间,我们把这里叫做诺玛阿美”。


丢失字书(1



  哈尼,这一次,在诺玛河

  对岸,一马平川的坝子

  吠声传来,已经泅渡的狗,在河石上抖水

  层层高升的浪涛,像锅里滚开的汤水,令人眼花缭乱

  刚过到河心的莫批,把竹字书高高举过头,“呸、呸”地吐着唾沫。但咒语已被波涛打乱节奏,失去灵性

  涛声高亢、激昂,酒歌低郁、绵长

  再次睁开眼睛,栽着祖先字书的竹片不见了踪影,“从此哈尼再没有文字,世世代代受人欺压”。


丢失字书(2


  前拖后扯

  无数的手,更加有力地在水下拉扯着

  莫批急切地把字书咬在嘴上

  劈头盖脸:无数的鬼影,一个急扑

  世界黑了一瞬

  头人的嘱咐,又在耳际回响

  但已无济于事。河心,大浪打过,莫批两手空空,茫然地站在水中。“从此哈尼再没有老书,先祖的古今靠什么来传?”


丢失字书(3

 

    下河。水流像无数的蟒蛇,在双脚间钻来钻去

  七月的诺玛河,波浪像蹦跳的小牛、小羊、小猪、小马

  河岸,可望不可及

  狭路相逢

  上天入地的莫批,在浪涡里,高举着与鬼神打过交道的手

  却无济于事

  天上天神的事、地下鬼神的事、水中龙神的事、人间的事……像田地里的秧禾,齐齐整整地栽在祖先的字书里。“只怪你打失了先祖的文字,哈尼成了只会说不会写的可怜人”。


诺玛阿美



  书,就捧在手上。诺玛河的涛声,高过字迹,高过歌者吟诵的嘴唇

9000户的大寨子。夕阳下,炊烟高高低低,羊群从岸边的草地里钻出来

  这个早晨,丧歌里,又有一位老人,沿着家谱回去

  坡上,林阴招风。惹罗普楚的寨石,被稳稳妥妥的祝辞,下进高地

  嘎鲁嘎则带来的竹子,由最大的头人乌木,带领大家栽种在诺玛大河的支流矣玛河与吾玛河之间

  诺玛阿美,诺玛阿美,诺玛阿美,诺玛阿美。哈尼建起的最大的大寨

  酒歌停顿,歌者哽咽,泪水在人们的脸庞上横流……“惹罗建寨要一个贝玛祭寨,诺玛建寨要七个贝玛诵念;惹罗祭寨要拖一条狗跑,诺玛祭寨要拖九条狗转”。



创作手记


向民族史诗致敬


  据史诗传言,哈尼族历史上有过自己民族的文字,并由莫批掌管,可惜在迁徙途中被其丢失了。后来,记述民族史实只有靠口耳相传的方式,日积月累,形成了许多传播久远的叙事长诗。

  哈尼族传统的叙事长诗,有人生伦理、婚恋嫁娶、生老病死、造房砌屋、建村立寨、生产生活秩序、历史人文、神话传说、创世纪等等,内容包罗万象。而迁徙史诗,是其中一项重大的课题,庄严、悲壮、沧桑,每一部,动辄成千上万行,甚至更长。在哈尼族传统的文化发展史上,这些重大的史诗,都以吟唱的形式传播。

  《哈尼阿培聪坡坡》(云南民族出版社 19868月出版)是哈尼族著名的叙事长诗代表作之一,详细演唱了哈尼族从发源地虎尼虎那到红河岸边的迁徙史。这也是我读得最多的一部哈尼族叙事长诗。3年前,因为要主笔撰写有关红河哈尼梯田纪录片的脚本,我重新翻阅了这部史诗,并零零碎碎地写下百余首读后感式的系列短章。在这部历史巨著面前,这些小文显得如此苍白、琐碎、无力。但我仍然把它们辑录成册,取名《歌者说》,以此向《哈尼阿培聪坡坡》虔诚地致敬!


文章分类: 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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