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苏:阳光下的石头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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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5-06-09 00:13
阳光下的石头 ◎傅 苏
小鸟和风 会有一阵风。会有一只鸟。风背着你我都看不见的大行李袋。鸟嘴里叼着一只奇怪的水晶哨儿。风会带走片刻的欢愉,而鸟会把那些为你受伤的小树苗,每天,每个钟点儿,都喊出来集合一次。飘雪时,它会挂上一把精致的密码锁。化雪时,它会留下些许微温的手指纹。等一等钟摆的秋千荡了又荡;等一等时间的岗哨百年抽丝。或者等更长的时间。风还会来,鸟还会虚掩着光阴的门。
啄木鸟之歌 大多数鸟都在睡觉,个别的,没有。他把白天见到的,在夜晚编成剧本,一遍遍敲给树听。第二天,整个林子里的果木都张开了嘴巴,紫藤伸出手臂,野花竖起了耳朵,终于要表演了。报幕的蟋蟀越过樵夫的篱笆,掀开晨雾,外面早已是萧杀的秋景。我见过啜泣之人,并试图安慰他,最靠近的座位却一直空场。低矮的树桩存不住一片落叶,像揳在大地上徒劳的钉子。
丑角晨歌与狂想 摆设全都变换着。镜子找不到了。一觉睡醒,俊秀的美少年看不见了。唉,还有,我的高脚帽呢?我的软橡胶红鼻头和化妆盒。大嘴巴是最后画上去的,要保持不变的弧度,它上挑的形状简直就是一艘海盗船,也能抢走一段段小光阴,所以,过去的日子里,它们帮我共同掩盖了一部分真相。昨晚回来后,我就不再有梦想了。是我,把我内心的引子,一个个拆除掉。
向日葵之恋 向日葵,是升起来的罗盘。他昂着脖子,站在白帆散布的光和影子里。是孤单和顽皮,像一对随行的父子。也摇一摇旗杆,呐喊。在午后的田野里奔跑。给黯淡以光明,给爱的童年分割黄金的礼物。在烈日的大烤炉里取出面包和点心,也烤出一百双饥饿的眼睛。让孩子们学会哭泣和欢歌,拒绝低头弯腰之人的谄媚,与世俗分裂。大声向摘除了耳朵的太阳致敬,陪长满经幡的叶子朗读。
三间空房里的夏日傍晚 第一间,天色近晚,已晚到无人可遇。第二间,夜色渐浓,已浓到无声可循。第三间,春色已尽,已尽到晚来的病人,与医生分不出伯仲。是因为冷,才给怀念罩上一个温暖的理由。是因为热,才给温暖掀开一段清爽的回忆。而今却空着,壁灯散发出暧昧的暖光。多出来的灰尘,四处游走,但与一切无关。门和窗早已推开。女孩在琴房里练琴。男孩在平衡木上转身。时光在进出,晚风在流离。
乡村音乐会 小女孩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弹奏,先是一个琴键,亮起来。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小音符,化作整个冬天的交响。小女孩的蜡笔还在昨日的炊烟中停顿,画一个曲折的问号。我还来不及回答那么多的问题,屋顶就白了。时空在刹那间恍惚。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夜来得更早。相亲相爱的人们,在家的大包厢里沏茶、聊天。皮影戏开演了。大地上映现出五线谱。早起晨练的老人正积少成多。
熏衣草之雾 大衣柜里挂着谁的影子,点蜡烛吧。照一照,厚厚的一叠影子,就没了。飘出来一朵花儿,带着淡淡的体温。我知道,在京郊,一片蓝色的田野旁,盖着木房子,住着看雾的老人和蝴蝶。 白头发的老婆婆,留我们吃晚饭。这很像家的感觉。我是说,很有点像。恋恋不舍地掉眼泪。老婆婆疼着老爷爷,一生,想做他们的孩子。我一直在流浪吗?从一片雾地,走向另一片拨不开的云霭。
手画手 手掠过白纸,画出沟壑。手掠过沟壑,抚摸出一排排幼小的松树苗。手抹出炊烟和夕阳。抹出高山的背影。手抹出高压线和麻雀。抹出河流、山川、水库、稻田和村庄。会给你三分钟时间,在大地上掠过阴影。在覆盖着白雪的空阔处安置一个人。在白纸上画出他粗糙的筋脉和皮肤。记忆中只留一双手,握笔或低垂着。干净的手,记忆中快速移动着,在键盘上,在窗外的景物中奔跑。
秋 千 把一千个王国,塞进一扇城门。有时候,会看到镶着花朵的藤蔓和绿叶,被美丽浇铸,带有逆光的效果。那么多相互重叠的影子。像一千只来回飞奔的笨鸟。抖机灵,扇翅膀,在时间的空门里穿梭。惊慌和忙乱总会盘踞内心,哪怕它仅是一小会儿。人们还是会在自己装扮的钟摆里,捕获和遗漏一些。每个钟点都悄然无声。人怎样活着都会有片刻的疑惑。人扔不掉,都在不停地摆着。
A315房间 刷着干净的灰油漆。在这里有我喜欢的墙壁。请给我一把刷子,让我出现,是作为一名正在涂抹的油漆匠。站在梯子的第六层,在干燥温暖的房间里,工作的间隙,看一些细小的浮尘在空气里自由漂浮。我要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具都调节到最高的亮度,给我与生俱来的灰和不确定,给我的孩子们披挂上最温暖的彩色。我甚至忽然有了某种冲动,要写本书,要念首诗,或者要唱首歌。
红 树 红树。会开花,会结果。它是冬天的柿子树,站在一片苍茫描摹的雪地里,挂满了红色的小火球。这是多么喜庆的颜色啊,红是大红的红,红是深红的红,红是品红的红。树呢,树把根扎在泥土里,用根须牢牢抓住每一寸土地,根茎粗壮,脉络清晰。但树不张嘴。连成片的红柿子树,不说话。12年前的兄弟站在雪地里吃果子。我听见他哼着老狼的歌曲,像一颗晃眼的大红枣落在雪地上。
灰树和指甲盖 你见过这么长的手指吗?长着透明的叶子,两个悬在半空中顽皮的小孩儿,环绕着,吊挂在枝杈间。你见过这么鲜活的树吗?指节细长,指甲盖儿闪亮,指肚圆润,都有着透明的皮肤,会呼吸。爬着梯子来来去去的陌生人,额头长出风信子,尖耳朵听出风声,他在墙壁上刻字。你见过10枚柠檬果吗?会留着青涩和芬芳,密林间躺着醉倒的树熊,在打鼾。有关这些,请说给绿叶一样醒着的人们。
开花的苹果树 我想念,是控制不住的节令到来,必然会结出细小的碎花。像勿忘我和风信子,在微风的鼓动下诉说千遍万遍。然而,这都还不够,不足以尺量一个人对生的渴望,亦不足以卡量到微毫的纤小。若岁月拔节,若成长,直至消灭的道路依然曲折,若游离,我必将沿着这样的通途折返,还原其本质,酸涩或甜。我必将摘尽身体内缔结的果实。一年一生,一年一返,一年一枯荣,也必将无声。
红窗和天井 轻拿轻放。他有大纸箱。为假想的人物击鼓相庆。贴耳细闻。听听有人唱歌。有人安静地在聊天。有人俯视。有人往庭院里站着的几株棕榈树注目。想坐到露台的太阳伞下。想透过窗帘看一看小布局。想掀开落地玻璃窗钻进来。想占领圆桌和两把休闲椅。想空着的房间共有三四个。想合围形成天井。想向阳和安逸。想有着相似的格局和气味。想抹去行踪。想靠近未知。但没有人。
替 换 那奇怪的小孩,在房间里挂起了镜子。每天起来照,没完没了的。照墙壁、屋顶和地板。来一个人,就撒一堆碎片。相互重叠地注视他,模仿他,拆解他,扭曲他,背离他。是一堆无用的影像,没完没了地粘贴;云透过雪白的纸屑,她弄疼了我。画她,想反复地画。而我把她都装进了内心。有一天醒来,我其实就站在那里,也去过那房间,我愤怒地砸碎了所有镜子,代替了另一个我。
花样,年华 一滴凝露端坐在花瓣的圆沙发上。她戴着皇冠,有闪闪发亮的珍珠脸蛋。大殿上站着绿色装束的侍卫。蜜蜂绕着一张大画报跳舞、酿蜜。少年想把这一切保存在另外一个空间,他抽出了光盘,听到滋滋啦啦的时间在运行。他会听到整片森林在喊叫。那么多叶子,其中只有一片,恰恰在此时旋转了一下,它翻了个美丽的身。只是瞬间之事,却有人想把它铭刻下来,送给一个想念的人。
岛 屿 潮水升起来的部分,我落下去。石块上附着柔嫩鲜滑的生物。等潮汐过往,被反复浸泡和晾晒的部分,有生有灭。你来时,桃花不一定开过。你走时,桃花不一定凋零。做一个内心有沙砾的人,也有坚硬的石头和盐块儿,有为春天固守的城邦和野人,从我内部的身体隆出。而我将十根手指扎成的木排,伸向了远方。椰树总在抱怨,看它在岸边捶胸。潮水落下去的部分,我浮上来。
阳光下的石头 温暖和冷硬曾经历过相同的漫长,或许是万年,或许是万年不够。他被阳光含在嘴里,但拒绝融化,不做入口即无的冰糖。他失散多年,等亲人团聚,也等参道者过路时不经意的金指点化。他难避尘俗,在每一处角落栖身,靠近高大的城市,返回乡野丛林。或在草地上,或在马路旁,在旮旯里,在不经意发现的任何一个时间、地点或事件中。天晴,被阳光宠爱。天阴,被落英怀想。
把手与栏杆 拉开把手,心事向内,不与人言语。行小径,没入晨霭,沿陡峭的山势缓慢走来。率腊梅和头戴鸡冠的花朵,去探寻另一个人的行踪。这中间的过程,全部悉数省略:譬如一个执箕的仆童,一个捆柴的樵夫和一个化缘归来的沙弥。我稳重地立于护栏边缘,着青衣布衫,口中吟诵李煜的词令。听青翠山林中传出自然的和声,胸中亦有澎湃涌动的情愫。寒冷已被春蚕抽走,化作橘黄的暖茧。
芦苇荡里的对仗句 她把羽毛插进湖畔的风中,像摇曳着一支支笔杆,在湖面上。她说,任光阴飘散吧。他去水中收集残败的浮萍,像聚拢一枚枚句点,在纸面上。他说,让岁月坚守啊。她竭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湖面上荡开的波纹。他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只留下滩涂里淹水的脚印。她和他相视一笑,或根本不笑,就像是脚印撞开波纹,波纹又触动了脚印。像谁也不愿意跟谁喧闹起来,去打破这宁静。
风 声 风声,请拿走我们的忧伤。忧伤,请横扫昏暗的天空。天空,请干洗染尘的白云。白云,请陪伴孤独的鸭子。鸭子,请追逐湖中的倒影。倒影,请在晨起的公园嬉戏。嬉戏,请挽着爱人的小手。小手,请在升起朝阳的眼眸中召唤。召唤,请抿起北风的嘴巴。嘴巴,请挽留,请沉默,请吻别,请再次吹开一串幸福的脚印儿。脚印儿,请奔向两只旋转的蝴蝶。蝴蝶,请打开时间彩色的翅膀。翅膀,请带走一个平民的美梦。美梦,请保持36度的平静或完整。完整,请把记忆递交永恒。
幸 福 春天,一朵红花正好被他撞见。夏天,一条河流正好将他掩盖。秋天,一片红叶带给他无尽的思念。冬天,一场白雪覆盖他屋顶的瓦片。我骑红马去踏青,一枚骨朵伸个懒腰。我抱江鲤去游泳,大河张开温暖的怀抱。我又尝试在闲暇的周末去爬一座沉默的高山,一片红叶,背着秋阳在枝头闪现。冬还是来了,我还是要走。雾凇又开始重新凝结,雪花就在美梦的屋顶上停歇。数年一季,隐藏了我和我的都市,像欲望的海洋在翻腾。我打马经过,或泊舟以待。时间貌似都会停止,只留下一个须发如白雪的老人。他不肯离去,他不肯忘记,他不肯掸掉灰尘,不肯轻轻地回头。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越过时空隧道,我要抵达从前或预知的未来。这久远的距离及漫长的旅行,不禁叫人感叹。问题时常会钻出来困扰。时光会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它们都会卸掉身体内郁积的洪水。当我顶着月光反复出现的时候,仿佛刻在脸上的褶皱,致使阴影加重的部分,带着青紫的摩擦印痕。然后我会无助地返回。身体落在图书馆隐秘无人的某个角落,在一个清瘦的管理员刚刚清理过的书架上,抽出这本有关时间和天体运行的大书。我是逆向而来的清晰的手掌,在地板上摩挲出声音,窸窣的声音。在每个章节中翻越,盖上我指尖的余温。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件,却不让人知晓。
木匠和水车 风吹不大,风绕过它。藤蔓和雏菊,绿的绿,黄的黄。这里是,木匠的家。他把木榫,从睡梦中唤醒。他喊那些低处的人,起来浇灌、劳作。用魔法推动大木轮旋转,叫遥远贴近逼真,接近粉碎。透明的胶水,经过心脏的涡旋,正形成欢乐的颂歌。有人不停地搅动,用水流运送消息。他有时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碰到了视而不见的人。蚂蚁,在磨坊里一心一意磨豆子,磨掉在地上的金币。卷起耳朵听树叶,帮它们盖被子。他躺在刨木碎花的温床上,翻一翻身,弄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夜晚持续发烧,持续放电影,持续听到机器木马在转动。流水抬高低处的人。
雨打白铁屋 屋外。他正被时间放大,揉碎。像一场丧失了源头的雨水,冷冷寂寂敲打着白铁皮窗户。被弄醒的人,睁着眼睛细听被摔碎的声响。皮质沙发会让人感觉寒冷,他坐在客厅里发呆。这些天,阳光是个吝啬的绅士,只肯把乌云的蹦床留给他。那些被轻轻托起的云块儿,积攒起满腹的牢骚,借着春天的腰鼓,噼噼啪啪地使劲敲打。这来自天空的声音,也只持续了短暂的时辰。这庸人的自扰,配合着早春零落的雨水,配合着按捺不住的爆竹,都来得骤然而无趣,也去得迅猛而快捷。他等待。等待就是错误时间里抵达的春寒。如果春天是场早年的病痛,要继续缓慢地抽丝和拔线。
梨园茶话 有百年老树,长着虬龙般的犄角,怒张着。阳光在这样的下午退去,云是多云的云。一场扬沙即将穿越边境,于傍晚时分到达。请坐下来饮茶,饮人间充沛的闲绪。在梨园农庄点三炮台,像梦里点着的两盏灯火。桂圆和枸杞子漂浮其上,冰糖已遁为人形。风一来一去,绕过摇曳的身体。它是绵软的手指,朝向暗影及和蔼的面孔,分别道出他年梨花。
时间的素描 摇铃响,浮云排开一线,无影人牵着我的蓝丝袖。颠簸是人世间一匹枣青烈马。水流东,人越过飞扬的尘与沙,漫天都是新开的烟霞。卷天杨柳追不上枝头待哺的雏雀,羽翼丰满的铁鹰拽着时间的尾巴。大地掀起蒸腾的气浪,托住薄如草茎的人身。包裹其间的一枚影子,锻铁成钢,刻木成舟。遇见谁,便将谁化作泥土中的乌金。天边红影散尽,那人还被覆上轻纱的薄被。天幕四合,星灯拨亮,安放一张禅的梦床。远处,淬火的淬火,冷却的冷却。
堆 土 多余的泥沙将吐出房屋、桥梁和汽车。蚯蚓吐出月亮的骨头。云雀掠过她漆黑的眼睛。我期待,最热烈的浪花,从泥土最深处翻腾而出。它搓洗我一生的柔弱。反复在七月的火焰下烘干忽来忽去的阵雨。它打开我洁白的手帕,用盛满草莓的时光。它以鲜红调和我来世的暗黄,以甘冽掩饰我以往的辛涩。它叫我站在原地,梳你的乌发。风跑过来停下,掩盖手指和脸庞的阴影。我把尖锐埋进蹉跎岁月,像铁锚钩沉。有时候,泥土不会汹涌,树木不会奔跑,果实也不会安静地成长。
风筝和小孩 她伸出小手,牵我的胳膊,开始奔跑。奔跑的时候,她会欢笑。欢笑的时候,会露出神秘的表情。我的孩子都在欢笑,有鼻子有眼,有眨动的睫毛。我的身体像起飞的风筝。在大地上奔跑的符号,都长着我的眉眼。她在陆地上拽着,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路上开出迷人的脚印,牵着线绳的投影。风再一次吹大,她更小一点,举起双手松了松,又紧张地拽回来。我连接着每一次添增的心跳,灵巧的孩子便会扯线,变得听话而敏锐。她们将失散的呼唤都从空气中采回来,不用舌头和吸管。只有风和心脏还在松开的长线上弹奏。那立定的孩子,早已发出呜噜噜的命令,卷着手中的线团。
在文字中知遇
坐在灯下失眠的人会听到蹑足的时间被秒针追赶着赶路的仓促,而秋叶正一片片于窗外的风景中窸窸窣窣地落下;过路的风在道旁树木枝丫的梢尖,扯出一些声音的丝线,像一匹透明的布,听它像我一样呜呜啦啦地在和空气对谈。 那时候,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我还是一个爱在夜色中幻想的人。爱脱掉梦的黑靴去彩色的石子路上踩踩,爱旅途中前进或倒退的火车都划出线型的暖灯,爱我遭遇的某一个偶然事件,或者一位陌生的热心肠的好心人……这样的喜好竟然也一直支撑我走完了一小段文字的旅程,在夜色的小橘灯下听任键盘的马蹄,笨拙地敲打出一匹匹文字的生铁。就这样,我用了一年零两个月时间,写下了301个小“方块”,在“北漂”的一年里,走完了一段难忘的旅程。 我要特别感谢那些知遇过这些文字的人:我的恩师阳飏老师,《诗林》潘虹莉老师、安海茵老师,《散文诗》卜寸丹老师、陈旭明老师、吴又无老师、黄成玉老师,我的好友乔书彦先生……谢谢你们,在文字中知遇,是你们给予我温暖。
文章分类:
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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