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杯中外诗歌散文年度赛入围展：197号高自刚

平凡的爱情

高自刚

“爱情”两个字似乎与他们没有关系。起码，在此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一

堂弟憨厚、老实、勤奋，小学毕业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匠人学做建筑活。开始是当小工，和水泥、抱砖头，慢慢就做了大工（技工），用汗水和辛劳艰难地维持着一个上有80多岁的双亲、下有三个儿女的7口之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弟媳，个儿不高，穿着朴素、干净，长相除了用“周正”两个字去形容，或许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了。但是她善良、朴实，能吃苦。堂弟一年四季在外奔波，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两个老人的起居、孩子的生活，基本上靠她一人操劳。

他们，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在陇东的农村，满村庄都是。如果把他们比做高粱或土豆，随便就可以捡一箩筐、装一麻袋！

他们，就是我一个堂弟和弟媳！

他们的婚姻，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父母之命算不上，媒妁之言却是真的。

二

那一年，媒人给堂弟介绍对象，他就利用在建筑工地干活休息的空间，去集市上见了个面。然后媒人问堂弟“你看行吗？”，堂弟笑了笑说“行吧！长得还算周正。”。媒人又问弟妹“你看行吗？”，弟妹羞涩地低着头用双手揉搓着粗黑的辫子稍低声说“好着，看人还老实着。”。就这样，两个青年男女就成了一对夫妻。

婚后10年，没有见过他们十分恩爱，也没有见过他们剑拔弩张，就像一潭水，春夏秋冬默默交替着一年四季。10年光阴，堂弟和弟媳养育了3个孩子—两女一男，还从原来的地坑院搬到了瓦房里。

堂弟农闲时间，就在附近的村子给邻居盖瓦房、做院墙，挣些钱垫补家用。农忙了就帮弟媳干农活，春种秋收，夏晒冬藏，弟媳就专职做家务，照顾老人、抚养孩子。

村里的小卖部，在村子的中央，是整个村子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村子闲人的聚散地。

小卖部摆了几张麻将桌，农闲的时候，堂弟放了工回来，也不先回家吃饭，就把破旧的摩托车往小卖部门前一撑，和村里的年轻人玩几圈一块、两块的麻将。弟媳做好了饭，照顾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吃完，等不见堂弟回来，就把饭给堂弟放在锅里，安顿好家务，到小卖部来看堂弟回来了么。

弟媳到小卖部看见堂弟坐在麻将桌子上，心里就老大不高兴，但也不说什么，只静静站在堂弟身后看着，好像堂弟的输赢与她无关。等到一台下来，执风换地方的时候，弟媳就看着堂弟小声说：“还打呀？饭都凉了，干了一天活，不累？”，堂弟就回过头来，丢一句：“这婆娘，就啰嗦得很！”。说着就站起身，“不打了，谁来，回去吃去呀，饿扁了”。随后就走出门，让弟媳坐在摩托后座上，右脚用力一蹬，摩托“轰”的一声，就消失在了村庄昏暗的夜色中。

三

这样平静的生活，在2010年9月的一天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晚上，劳累了一天的堂弟被弟媳在睡梦中推醒。弟媳说：“我腿怎么疼的不能动了，你给我按摩一下吧！”，堂弟在睡意朦胧中没好气地说：“我干了一天活，腰酸腿疼，还等人给我按摩哩！”，说完就翻了一下身又去睡觉了。过了一会，堂弟被弟媳的抽泣声惊醒，就生气地翻身拉亮了电灯，没好气地说：“这怂婆娘还要人睡觉不？”，可睁眼一看，妻子满脸泪水。堂弟用手一推，弟媳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像脱了节一样摆动。还手脚发软，呼吸急促。堂弟吓坏了，赶紧披上衣服，跑到村部叫来了医生。医生检查了半天，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就给弟媳开了些止痛药叫赶紧吃了。第二天，堂弟带着弟媳到市上的医院去治疗，医院进行了全面检查，却无法断定她的病因，无法对症治疗。

看到妻子病情越来越严重，堂弟只得连夜叫了另一个堂弟的面包车，送弟媳到西安西京医院治疗。那天，医院专家门前已排了400多人，按每天诊疗150人算，轮到妻子就在三天后了。他急中生智，抱起妻子，哭喊着跑到专家门诊前往进闯。可是，被保安粗鲁地拦住了！他就跪在门前大声哭诉：“我媳妇快要死了，我是从甘肃连夜赶来的，如果等到排到队，我媳妇就没有命了。求求大夫，给我媳妇先看看吧！”。在场的人都被他感动了，请求医生先给他治疗。经过专家的认真诊断，确定弟媳得的病是格林巴利综合症，就是末梢神经坏死，患病率是十万分之一，属于绝症。目前还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而且治疗费用相当大。前期一周治疗费用就得15万，要保住生命，估计花费30到60万元，也是植物人了！

在天文般的数字面前，堂弟只有退却的路了。

四

堂弟和弟媳坐着面包车无可奈何地告别了西京医院，告别了古都长安，驰往回家的方向。

弟媳躺在堂弟的怀里，头靠在堂弟的肩膀上，出了西安城后，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堂弟用被子把弟媳裹紧，右手小心地把弟媳的头发捋顺，目不转睛地盯着弟媳，好像怕弟媳丢失了一样。

弟媳被面包车颠簸醒了，睁开双眼，看到堂弟看她的样子，用微弱的声音说：“你怎么了？”，堂弟苦笑了一下说：“结婚10多年了，还没有这样细看过你，细看还漂亮得很。”，弟媳挣扎了一下，疲惫地说：“都这么大年龄了，还不正经，你把我抱松些，我都喘不过气了。”，说完闭住了眼睛，眼角溢出两行清亮的泪水。

等了好大一会，弟媳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我的病治不好了，不要再浪费钱了，把钱省下，好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堂弟安慰弟媳，“你放心！你的病一定会治好的，我千方百计都要把你的病给你治好！”，弟媳说：“我给你说话你听着好吗？”，堂弟说：“你说我听着。”，“以后干活回来就赶紧回家，不要在村里商店打麻将了，回来先给爸妈弄得吃了，把三个娃娃照看好！咱不奢望穿好的、吃好的，给娃弄的穿暖、吃饱我就放心了!”。堂弟说：“再不胡说了！外有你哩！”。弟媳停了一会，又艰难地说：“我走了，你还年轻，给你再找个，人长啥样不要紧，我这么丑你也看惯了，找个漂亮的，还怕你不适应，只要对你好，对咱三个娃好，我就甘心了，你也要对人家好！”，堂弟急了，大喊起来。“你再不胡说了，你把三个孩子给谁留下啊？想得美！”。

弟媳又迷糊了过去，开车的堂弟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俩一眼，转过头擦了眼泪，加快了行车速度。

车到永寿县境内，弟媳又醒了过来，给堂弟要水喝，说她口干，堂弟急忙打了两支提前准备的葡萄糖水，小心翼翼地给弟媳喂进嘴里。弟媳用舌头舔了干裂的嘴唇，艰难地说：“还有一件事我忘记了，家里炕上靠窗的席底下压着300元，是我今年在洼里捡杏胡卖的，想积攒够了，给我买个手机，看村里人家媳妇一天闲了拿手机聊天发信息，我都羡慕的，也想买个，这下用不上了，你取了给三个娃娃一人买一个新书包，剩下的钱就好好放着，给爸妈买药，给娃娃买学习用品”。

开车的堂弟不忍心听下去了，就把自己的手机掏出转身塞在弟媳的手中说：“这是最近才买的新手机，我不要了，我还有，这个给你！”。弟媳双手抚摸着崭新的手机，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堂弟泪眼朦胧的用自己手机写了一条短信，发在弟媳手中的手机上，又替弟媳打开手机短信。弟媳在微弱的荧光下，看见了“我爱你！”三个硕大的字，激动得泪水盈盈，闭上眼睛暗暗地说了声“谢谢你.......”。

话还没有说完，“咣当”一声，手机掉在了车地板上。

五

在夜深人静的午夜，弟媳躺在堂弟的怀里，被面包车送回了村子。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异乡陕西永寿的312国道上。

在弟媳下葬的那天清晨，出殡的时候，堂弟怀抱着不到三岁的儿子。儿子用一双小手紧握着招魂幡，两个小女孩，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牵着堂弟的衣襟，哭的声悲泪涕。在场的人看了，都禁不住泪水长流！

我给弟媳的坟墓上埋了几铣黄土后，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弟媳的坟墓在田野上渐渐隆起，再看看坟墓旁边跪着一边烧纸一边抹泪的堂弟，忽然想到，爱情，其实很简单，不是高楼大厦，不是香车宝马，不是山盟海誓，不是花前月下,那怕是一间破旧的土屋。只要夜晚，有一盏明亮的灯，有一双依偎的身影，这就足够了！

高自刚，笔名，高粱，男，汉族，大专文化。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教师、编辑、记者、企业高管等职，现居庆阳。198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在《北京晚报》《当代写作》《南疆诗刊》《飞天》《北斗》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2800多首（篇）并获多种奖项；有作品选入《诗歌欣赏》《中国当代公安诗人大展》《高天厚土传豳风》《中国青年诗选》《献给母亲的诗》《西部诗人40家》《大道长歌》《血脉》《绿风》《孝感古今》《西峰公安志》《风从故乡来》等书籍；与弟高自珍联袂出版纪实作品集《活着》，诗歌集《回望家园》《让爱领舞》，散文集《在路上》；编著出版陇东打工文学社优秀诗歌作品集《月光煮酒》并获庆阳市第十届李梦阳文艺奖，编辑出版陇东优秀女诗人诗歌作品集《时光回眸》；2014年荣获“第四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最佳诗歌奖”，2015年组建陇东打工文学社。陇东诗群“十佳打工诗人”荣誉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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