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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陶:火焰,是我一个人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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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12-14 00:07作者:黑陶来源:《诗刊》

这是水的清晨

火焰的温暖里

我们睡眠

又醒来

这是水的清晨

天空

在宁静呼吸

梦中携带的余火

此刻,淡淡映红了

家乡黎明

我无比熟悉

泥坯的陶器初入火焰

因为烫痛

家乡广阔无边的大海

刹那收缩

父亲劳作的汗滴

至今没有停止向夜空飞溅

——那带着亲人气息的

童年群星

我无比熟悉

神圣瞬间

火焰中的家乡

金光闪闪

正在蜕变

由泥成陶的神圣瞬间

连发烫的

星空

都屏住了呼吸

火的迁移

十月的乡镇

极其冷清

所有的火

都去了包围乡镇的

广阔田野

金焰色的

稻田

整昼整夜地

沉郁燃烧

要等到

暴雨似的烫手谷粒

全部收获

才会重新回到乡镇

回到各自

安居的家

火焰,是我一个人的神

那消逝了的一切

我确信,肯定会在火中

带着晶莹的朝霞回来

江南旷野上

风,天地间无形之巨鸟

它掠过来的时候

翠绿的群山

和我一样,早早蹲下了身子

皖赣交界某处

落日之前

群山间宽阔的溪水弯过头来

温柔地蹭了蹭

我跋涉而来的膝腿

溪水仍然发亮

笔直的炊烟

如暮色山边的石塔

连接

土地和幽蓝的天宇

溪水仍然那么亮

暗下来的房子内

灶上火焰的光

在母亲注视的眼睛里

摇曳,久久

家乡众神

火焰,烧好一批陶器之后

乡镇

便会寂静一阵

我便看见

火焰里的家乡众神

收拢肢体

休息的模样

五月

收获的家乡,土地沉重

所有的早行人

一律轻手轻脚

无限广阔的青麦芒上

那一颗颗

晶莹闪烁的黑夜

还没有,被我们碰碎

红月

告别父亲的时候

他握我的手

仍会

微弱用力

家乡的星辰

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唯有红月

在孤独夜空

如烛,焚烧

余温

童年,清寒并且沉默

只有父亲那件

破损的帆布工作服

每天回家,总是残留

出窑陶器长久不散的

火焰余温

火焰映红的童年河流

火焰映红的童年河流

如此透明

逝去的亲人,一一可见

这条微红透明的龙

无声、强劲

每天

带着家乡和晚霞飞动

另一重屋顶

星空,是倾斜的大海

这黑蓝色的大海

无声涌过

我的往昔

星空的穹顶

黑蓝色大海的穹顶

窑火沉沉的土地上

这是父母和儿女们

另一重

睡眠的屋顶

奇异光源

家乡在远离我们的地方

日渐衰老

但它收藏的夏日烈焰

仍然存活

仍然会在冬天的夜晚

照亮消逝的童年

照亮黑暗、寂静的湖雪

(源自《诗刊》2020年11月号上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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